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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龙口行记

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注意到一个现象:班上来自龙口乡的学生,辍学和请假的情况特别多。每次点名,那几个名字总是空着;每次家访联系,电话要么打不通,要么家长在外地。

作洛的事情像根刺扎在心里。我察觉到,光在学校里等待、打电话是远远不够的。我得去瞧瞧,去瞧瞧那些阿依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他们的家庭是什么样子。

家访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变得无比强烈。我首先向支教的协会提交了申请,希望能拨一点经费用于交通和必要开支。但申请没有被批准。理由或许是流程,或许是预算紧张。

没有车,也没有经费,那就用走的。

我下了决心。我提前在班级家长群里发了通知,请龙口乡的学生共享家里的位置定位。路线大致熟悉后,我邀请了同校的向老师同行。向老师在来支教之前,是一位马拉松跑者,体能极好。

星期六早晨八点,天色大亮,两人从学校动身。

山路无尽。

汗水把衣服浸透又吹干,结出白色的盐渍。脚底磨出的水泡,每走一步都在抗议。向老师走在前面,步子稳健,呼吸均匀。我跟在后面,气喘如牛,好几次都想停下来歇一歇,但看着他的背影,又咬咬牙跟上。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看到龙口乡的轮廓。这个建在山上的乡,地形倒是显得比较平坦宽敞。走到龙口乡的邮政所门口,两人停下来稍作休息。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腿像灌了铅。

我拿出手机,找到阿佳家长的电话,拨了过去。沟通有些费力,但总算说清楚了来意。等了不多时,一个女孩骑着一辆摩托车来了,开车的是她的父亲。阿佳有些腼腆地招呼老师。

坐在颠簸的摩托车上,穿行在乡间的土路里,我试着跟这位彝族父亲聊天。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落到阿依的学习上。

父亲的回答相当朴实,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耿直以及一点无可奈何:

“老师,我们清楚读书好。可娃娃,能认几个字,会算个数,差不多就行了。山里娃,往后还是要回山里生活。”

这话语平淡,却像一堵无形的墙,猛然竖在我眼前。

墙这边是课本、知识、未来的可能性;墙那边,是循环的宿命和坚不可摧的现实。我所有关于”努力改变命运”的说辞,在这堵墙前都显得轻飘无力。不是道理错了,是道理要对抗的东西,比我想象的重太多。

走访完阿佳家,由阿佳带着,又去了另外几家。

每一家的情况都差不多:破旧的土坯房,墙上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屋里最显眼的是火塘和电视机。家长大多挺朴实也挺热情,会拿出家里平时待客吃的东西,煮土豆、苦荞粑粑。但对阿依学习上的要求普遍不高。“健康长大”“以后能找个活干”是提到最多的想法。

一家接一家,山路连起山路。

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开。我们没怎么留意,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山的形状开始看不清楚。看一下时间,才注意到已经是黄昏时候。我们加紧赶路,也才访问到四户人家。

在天彻底黑下来以前,我们在乡镇上一家小饭店急忙吃了些东西。一边嚼着米饭,我望向窗外陡峭的山势,不由得低声说:“住在这么高的位置,过日子该有多麻烦?”

老板正擦桌子,听到这话笑起来,拿围裙擦着手讲:“老师,这个你就不明白了。我们彝族老辈人传下来的话:住得高,离祖先近,能得到保佑。以前打仗多,山上稳妥,容易防守。”

他指一下远处的山峰:“你看那山像不像一个躺倒的大个子?那是祖先变的,守护着后代。”

我呆住了。我头一回想到:我看来的”麻烦”,在别人那里,是千百年的活命智慧,是血脉相连的地理故事。

吃完了饭,天已经黑透了。靠着手机那一点不太亮的光,我跟向老师开始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

来的时候觉得挺远的路,到了晚上感觉更是走不到头。身上是累的,但心里面却装满了白天看见的、还有听到的所有事情。

那四家人,其实只是很小一部分。但我好像已经摸到了挡在阿依们上学路上,比实际的路还要难跨过去的那条沟:不是山沟,是心沟。

一边是现代教育承诺的”走出去看世界”。

一边是乡土现实规定的”留下来过日子”。

一边是汉语课本里的”远大理想”。

一边是彝语日常里的”眼前生计”。

而我要做的,是在这条沟上,搭一座窄窄的、摇摇晃晃的桥。让一些阿依能走过去,又不至于让留下的人觉得,桥那头的世界,否定了桥这边生活的全部意义。

山路不好走,晚上天上星星也不多。两个人影在那么大的一片山里,看着特别小,但又带着一股不肯放弃的劲儿。

我不知道这座桥能搭多宽,能走多远。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看每个龙口乡的阿依时,眼前浮现的将不再是简单的”学生脸”,而是他们身后那重重叠叠的山峦,那沉默寡言的父母,那火塘边代代相传的古话,和那关于”住得高离祖先近”的、我刚刚开始理解的古老智慧。

教育不只是教知识,还要听懂这片土地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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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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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作者: 雅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