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涧的水,悄无声息地流走。又一个星期一,我正在备课,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勾。窗外,阳光正好,几个学生在操场上打篮球,笑声一阵阵飘进来。
手机突然震动。支教负责人发来消息:晚上学校领导要请所有支教老师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一个多月了,这才想起请吃饭?听之前的支教老师说过,我们刚来没几天学校就摆接风宴了。现在这顿饭,来得迟,又来得齐,所有支教老师都必须到。
宴无好宴。这四个字像冰冷的石子,沉进我胃里。
傍晚,我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衣服,跟着其他支教老师一起走向镇上的饭馆。一路上,大家都在低声议论,猜测这顿饭的目的。没人笑得出来。
果然,去餐馆的路上,陈校特意走到我身边。他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有些刻意。
“黄老师,有个事情想跟你们支教团队商量一下。”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脸色,“本来这学期有几个西昌学院的顶岗实习生要来的,结果因为疫情,我们推迟报到了。现在学校里好几个科目的老师排不过来,好多课没人上。”
他压低声音,像在推心置腹,又像在施加压力:“你看,能不能请你们支教老师再支援两位?学校也知道你们辛苦,每节课补贴二十块钱,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我心里苦笑。果然。
拒绝?学校已开口,近乎命令。接受?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钉在讲台上,变成一台耗损的发条机器,在铃声与黑板之间机械摆动。
我看着陈校那张诚恳又不容置疑的脸,知道这杯酒,无论如何都得咽下去。
“我明白学校的难处,”我点点头,“回去我跟大家商量一下。”
那顿饭吃的是当地的跑地鸡和跑山猪,味道鲜美,但我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课表和人手。其他支教老师也都有自己的任务,有的兼了别的岗位,有的身体吃不消。一圈想下来,我知道:这个担子,最后大概率会落回自己肩上。
饭后,我直接去找了管教学的熊主任。熊主任拿出几张空白的课表,面露难色。那难色里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终于有人来接手这块烫手山芋了。
“黄老师,实在是没办法了。主要是历史课,有六个班快一个月没老师上课了。阿依们天天在教室自习,也不是个事儿......”
我看着那几张课表,沉默了一会儿。六个班。加上我原来教的七(19)班和七(20)班,一共八个班。每个星期要上三十二节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差不多每一天都要在不同教室里穿梭,持续不断地讲课,批阅八个班的作业。而那六个新接手的班级,历史课已经停摆将近一个月,我得领着学生们把落下的进度赶回来,不是补,是抢。
“熊主任,把课表给我吧。”我抬起头,声音很平静,“我来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成了穿梭在教学楼里的幻影。
嗓子是破旧的风箱,口袋里润喉糖是唯一的补给。夜晚的灯下,八个班的进度和几百个名字在我脑子里厮杀。我像一根被拉至极限的橡皮筋,在崩断的边缘嗡鸣。
但也有微光。
七(10)班那个总是睡觉的男孩,在讲到”牧野之战”时突然坐直了身体,眼里有了光。
七(13)班的女生们在课后围过来,怯生生地问:“老师,下节课还讲商朝吗?”
我发现,当课表满到没有喘息空间时,教学反而变得纯粹了。没有时间纠结方法,没有精力琢磨技巧,只剩下最原始的知识传递,和最直接的眼神交汇。
直到某个时候,熊主任挺高兴地跟我讲:“西昌学院的顶岗实习生明天就要到了,黄老师,这一个月你累坏了,后面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却隐约带出一点不熟悉的空落感。
这一个月里,我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却又被一种特别满的充实感给填上。我就像一台过度使用的机器,却在各个部件互相摩擦的过程里,意外地摸到了教育里面某种核心的温度。那种温度并不在那些精心准备的教案里头,而是站在讲台上连续讲完四节课之后,嗓子依然干哑的声音里;也不在那些完美的师生交流中,而是学生看到我抱着作业本脚步不稳的时候,悄悄塞过来的一把椅子里面。
龙头山的雾霭依旧。
但有些东西,在我体内已然不同。我不再只是一个”来支教的人”,我成了这片土地教育肌体上一段临时但坚韧的血管,在师资断流的危急时刻,强行续上了知识的血流。
这重担没有压垮我。
反而让我看清了自己的承重底线,比想象的低,也比想象的高。
低到会因为疲惫而麻木,高到可以在麻木中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