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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寒灯孤影

寒夜,冷气从地底的缝隙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冻住了大桥中学的睡眠。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早就灭了,整个宿舍楼沉在墨一样的黑暗里,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和磨牙声,证明这里还住着活人。

我今年二十四岁,来自云南昭通市镇雄县。父母取名”谨”,是希望我一生谨言慎行。可此刻,我成了大桥中学的支教老师,刚满一周。我已经连续五天在午夜后才躺下,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今夜刚躺下,被窝还没焐热,电话铃就撕裂了寂静。那铃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划开玻璃。

“喂?是黄老师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疲惫。

“我是。请问您是?”

“派出所的。你们班一个叫尔石的学生,这么晚了还在街上闲逛。麻烦你来接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间被扔到了龙霄云外。

推开门,冷气像冰冷的刀子划过脸颊,生疼。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很快消散在夜色里。足球场草叶上的露珠,一脚踩上去,似乎发出细碎的迸裂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几乎是跑着到了校门口。远远地,我看见了两个民警,和那个低着头的身影。

尔石。

我对这个名字太熟了。两天前,他和另外三个同学偷了校外商铺的东西。店主找上门,要求每个学生赔偿一千元。刚当班主任的我站在办公室里,手心沁汗,没有家长联系方式,不知道怎么处理,最后只好找本地老师阿火帮忙。

事情刚完,尔石就不见了。没回家,没回学校。

现在,这少年站在夜色里,单薄的衣衫裹着更单薄的身子,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他的衣服上沾着灰,鞋带散了一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走到民警跟前,轻轻点头。我没责备少年,只小声说了谢谢,然后转向那颗低垂的脑袋:

“走,回去。”

一路上,尔石一直低着头。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特别长,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轻轻晃着。我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堵:我凭什么管这个少年?凭一纸支教协议?凭多读的几年书?还是凭某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叫做”责任”的幻觉?

送到402宿舍门口,我站在门外。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床板轻轻的吱呀声。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直到所有声音消失。

往回走时,我的思绪比脚步更重。

班上五十多个学生,我怎么才能把每个名字都记住?那些在山里的家长,要怎么才能全都联系上?班级群建了一星期,还有一半家长没加进来......

这些在别人看来很简单的事,对我这个刚起步的年轻老师来说,却像一座座需要爬过去的大山。而最大的山,是我自己,我还不确定,自己这副从城市带来的骨架,能不能扛起这片土地需要的重量。

夜风刮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不知不觉,宿舍楼已在眼前。

那扇门后,等待我的依然是漫漫长夜,和一份沉甸甸的、尚未找到具体形状的责任。

我抬头,稀疏的星子钉在漆黑的天幕上。

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里面混着露水、尘土,以及一份我必须学会吞咽的茫然:关于五十多个名字,和名字背后,我尚未知晓的人生。

突然,我想起吉克尔石低头时,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像月牙。

像所有来不及愈合的童年,在这寒夜里,沉默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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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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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作者: 雅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