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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索玛绽放

六月的龙头山,是索玛花的疆域。这个说法,我是在来的路上听班车司机说的。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在描述一位久别的恋人。我当时不以为然,花而已,能有多特别?

直到我真正站在山腰上,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城里的花是被修剪、被命名、被围栏保护的美,它们精致,却也拘谨,像被驯服的宠物。而这里的索玛,开得坦荡,不管不顾。岩石压着根,就从石缝里挣出来,把坚硬的石头撑出裂纹;劲风撕扯花瓣,就迎着风抖得更精神,像在跟风较劲。

那是一种野蛮的、原始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

我沿着木梯子往上走,梯子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吱呀作响。拐过一个弯,撞见几个放羊的娃娃正蹲在花丛边。一个女孩小心地摘下几朵粉白的索玛,用草茎编成环,戴在同伴头上。另一个男孩则挑深红的,挤出花蕊里一点点甜汁,舔着吃,眯起眼睛,像在品尝什么稀罕的美味。

“老师!”他们看见我,嘻嘻笑着跑开,花环在女孩发间颤动,花瓣在风里扑簌簌地掉。

我继续向上。海拔越高,风越烈,索玛却越密。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我看见一位彝族阿妈(母亲(彝语称呼))正带着小孙女采花。阿妈的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动作却极其轻柔,她专挑那些半开的花苞,两指捏住花蒂,轻轻一旋,花就完整地落进掌心,再放进身后的竹篓。

“采这个做啥子用?”我蹲下来,用生硬的彝语夹杂汉语问。

阿妈看了我一眼,似乎听懂了,笑了笑。她从篓里拿出一朵,比划着放在心口,又指了指山坡下寨子的方向。动作缓慢,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旁边的小孙女大约六七岁,用清晰的汉语翻译:“阿婆说,索玛晒干了,放在枕头里,睡觉香。泡水喝,肚子不疼。还有......嗯......山神会高兴。”

她想了想,又补充:“阿婆还说,索玛是山神的女儿,不能乱摘。要跟花说谢谢,它才肯跟你走。”

我看着阿妈平静劳作的脸,又望向漫山遍野燃烧般的红。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花不是风景,是药,是寄托,是与这片土地共生共息的生命本身。它不需要被观赏,它只是存在着,用最原始的方式,参与着这里每一个生命的日常与信仰。

下山时,我的口袋里多了一朵被风吹落的索玛。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还是那么烈。后来我把它夹在教案本里,压成了标本。每当我被现实磨得疲惫时,就会翻开看一眼。它提醒我:有些东西,是不管不顾也要绽放的。回到学校,我常常想起那片山野。索玛花的影子,偶尔会出现在学生的画里,或是一篇短短的日记里。他们说,花开了,春天就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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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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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作者: 雅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