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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星途启程

离别滇东北的前夜,月光把老屋的院坝照得发白。虫鸣声从四周的草丛里涌出来,一阵一阵,像在为即将远行的人奏响最后的夜曲。祖父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抽得很慢,一袋烟抽了半个钟头。

然后他站起来,颤巍巍地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朝我招了招手:“娃娃,来。”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院坝中央。他抬起头,枯瘦的手指指向夜空深处一颗特别亮的星。

“看,那是’指引之星’。”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我心上,“老祖宗靠它找路,翻山过江,从’吱吱蒲乌’走到这里。你到了山里,要是迷了路,就抬头看看它。星星认得所有回家的路,也认得所有该去的远方。”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颗星孤零零地悬在天幕上,光芒清冷,却异常坚定。

随后,祖父转身走进屋里,从那只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旧木箱里,取出两本书。

第一本,边角有些破损的《现代汉语词典》。扉页上,是他的字迹,苍劲有力:“汉家的路途,就在字与词中间。每个字都像是一盏灯,能够照亮陌生人的眼睛。”

第二本,用牛皮纸仔细包裹起来的笔记。打开,里面用工整的小楷誊写着古诗文的名篇,从《诗经》到《离骚》,从李杜到苏辛。翻到扉页,是一行倔强的字:“汉家的根基,在诗书里,在笔墨间,更在迈出去的脚步里。谨记:迈出去,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带回。”

祖父把两本书放进我行囊时,手指微微发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行囊隔层里,原本还放着一张我和王雅在樱花树下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像花一样,轻轻靠在我肩头。背景是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折射着那个世界的全部光亮。

我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手指头轻轻摸过照片上她的笑脸,那笑容那么近,又那么远。我想起她递给我鹅卵石时的眼神,想起她说”根扎下去的时候也是会疼的”。

我把照片举到眼前,又放下来,举起来,又放下来。反复好几次。

到了最后,我实在没有那个胆量把它塞进自己的行李包里。我怕自己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忍不住翻出来看,然后动摇。那比直接丢掉更残忍。

我特别小心地把照片夹到了祖父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正好压在一首《古从军行》那页的空白处:“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我把笔记合上了。就好像是把这段还没怎么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跟千百年前那些出征人的思乡愁绪,还有整个家族搬来搬去的大故事,再加上汉字背着的那么重的文明分量,全都一块儿给封存起来了。心里头既有点舍不得,又下定了决心。

远远的地方,那趟要开往西南方向的火车就快要出发了。

我记起祖父说过的话:“走出去的脚步。”

我也想起大学时的朋友讲过的那句:“根扎下去的时候,也是会痛的。”

我还想起发大水那个晚上的婴儿哭声,那哭声曾经把一片模模糊糊的世界给划开了一道口子。现在,二十四年过去了,我要带着那哭声给我的那种打不垮的劲儿和一点莽撞,逆着水流往上游走,去往另一个需要被划破的混沌地方。

行囊很轻,几件衣服,两本书,一枚石头。

行囊很重,装着一整个文明对边缘的凝望,一段爱情对远方的割舍,一个生命对根源的追溯。

火车鸣笛。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校园的方向,那里有我完整的青春,和我亲手剪断的半个未来。

然后一个转身,踏上那节车厢。

洪水夜晚里降生的生命,终究要流向呼唤他的山河。而人们口中说的根,其实从来不曾真的断掉。它不过是在等着一个恰当的时候,把血脉牵向更远的地方,也将另一份没能一起走的深情,变成怀里的一块石头,一并带走。

前方,夜色中的群山刚刚显出轮廓,就像巨大的野兽趴伏在那里。

我行囊中放着两本书,一本告诉我怎么点亮别人的眼神,一本教给我怎样安顿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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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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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作者: 雅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