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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断根之石

决定做出后,我才意识到那决心有多轻,而彷徨有多重。连续几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室友均匀的鼾声,心里却翻江倒海。我反复措辞,在手机上打出一段话,又逐字删去;拨出她的号码,在响一声之前挂断。

我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真正走向祖父故事里的大山,走向一个未知的世界,也走向与王雅规划中那个清晰未来的岔路。那条岔路上,没有武汉的写字楼,没有深圳的海风,只有云雾深处的红土和一群我尚未谋面的阿依。

那夜校园,路灯将樱花树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王雅说起刚看到的实习招聘,深圳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待遇优厚,发展方向正是她的研究领域。她眼里有光,那是属于都市的、确定的、可规划的光。

我站在她对面,手心全是汗。

“小雅,”我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声音变得干涩,“我拿定主意,要去西南地区支教。”

时间好像一下子停住。

王雅脸上的笑容像一面被重击的玻璃,从中间开始,裂纹往四周散开,然后哗啦碎了一地。路灯的光在她清澈眼睛里碎掉,映出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惊讶和受伤。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多长时间?”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跟夜风里蛛丝一样,仿佛一用力就会断掉。

“最少......两年时间。”

“两年时间?”她重复着,忽然笑出来。那笑声又冷又空,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特别刺耳,像玻璃碴子划过黑板。“我,我们计划好的未来里,有整整两年空白吗?你答应过我,毕业以后我们一起......”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我着急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一下子甩开。那一下甩得用力,我的手背被她的指甲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火辣辣地疼。

“但是什么?但是那片山比我更紧要,对不对?”她质问带着哭腔,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你心里装着的远方,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英雄主义的空想,还是对现实责任的逃避?”

激烈情绪在她嘴边翻腾,最后变成肩头没有声音的抖动。晚风变得刺骨,我伸出手想抱住她,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像一堵正在砌起的墙。

“我就晓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又累又哑,像刚哭过很久,“你心里装着的东西,比我重。从你讲起火塘、彝文、迁徙史诗那时候,我就晓得。那些东西在你生命里的分量,是我挪不动的。”

晚风轻轻吹,路灯把我们影子拉长、分开,像两棵曾经缠在一起的树,被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撕开。

“我不是去救,我是去......找,”我试着说明,却觉得所有话在此时的坚决面前都苍白无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我,像一根没扎到底的根,盼着找到它命里注定的泥土。”

王雅安静地望着远处灯光。那里是城市的轮廓,是我们曾经一起计划过的未来。很久以后,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

“我晓得。你心里装着远方。可我,别忘了......根扎下去的时候,也是会疼的。”

她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鹅卵石。石头的表面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在路灯下泛着哑光。我认出那是白天我在校园湖边捡到送给她的,当时我开玩笑说:“像不像火塘灰里焐热的宝贝?”

她当时笑我,却还是收下了。

“带上它,”她声音带着哽咽以后的沙哑,“就当是......我把我的根,也分你一半。你去那边,替我扎下。”

我接过石头。那圆润的触感带着她掌心的余温,也带着一丝冰凉的沉重。我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清晰,也有一丝沉重的疼痛。这份明白,比责怪更让我心疼,因为她看穿了我,却还是选择了放手。

我晓得,这枚石头从此会有双重分量:一半是她割舍的深情,一半是我必须到达的远方。而所谓的成长,大概就是在某个夜晚,接过一个人递来的石头,然后转身,走向跟她相反的方向。

那个瞬间,我猛地记起火塘旁边祖母说过的话:攥得太紧就会从指缝里滑走。

但我没有料到,有些东西,摊开手掌的时候,反而变成一辈子都焐不热的石块,重重地压在胸口,成为呼吸里面永远的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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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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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作者: 雅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