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棋局初次出线端的
晨光未破,檐角悬着一钩将隐的残月。
李清辞端坐于铜镜前,青丝垂落如墨,指尖缓缓抚过镜中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敛尽天真眉眼的脸。镜中人回望她——眼神沉静,唇线微扬,像一把尚未出鞘、却已寒意透骨的软剑。
阿乐与阿兹昨夜被拖走后,再未出现。
父亲没问她如何识破,也没查证“阿勒”是谁——那不过是个虚名,是她随口抛出的饵,专钓人心惶惶时的破绽。真正让他沉默的,是她那一句:“想和您一样,尝尝权力的滋味。”
不是哀求,不是辩白,而是平视。
一个十五岁未嫁之女,竟敢把“权”字当茶点般含在舌尖,轻吐而出。
——这不像李相府的嫡小姐,倒像……当年他跪在先帝阶下,捧着血书自陈家世、求一道免死铁券时的模样。
巳时三刻,相府正厅。
李清辞一袭素青襦裙,腰束窄带,未施粉黛,只簪一支白玉兰。她垂眸立于堂下,听父亲与幕僚低声议事。
“……谢氏子昨日入京,住进了鸿胪寺驿馆。名义上是奉旨养病,实则——”幕僚顿了顿,抬眼瞥向李清辞,“谢太傅临终前,确曾亲书婚约,指其为小姐东床。”
父亲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上,一声轻响,如棋子落枰。
“清辞。”他忽然唤她。
她抬眸,不卑不亢:“父亲。”
“若谢危真如传言所言,体弱多病、性情孤冷、不近人情……你可还愿嫁?”
满堂寂静。连窗外掠过的雀影都似凝了一瞬。
李清辞笑了。
不是羞怯,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父亲,”她缓步上前半步,声音清越如泉击石,“若谢危真是那个谢危,我自然愿嫁——嫁一个温润守诺的君子。”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父亲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可若他已是旁人披着谢危皮囊演的一出戏……那这门婚事,便不是结两姓之好,而是——”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三声。
“——替李家,验一验,谁在借尸还魂。”
申时末,西角门。
一辆青帷小轿停在垂花门外。轿帘掀开,下来一人。
玄色常服,广袖垂落,身形清癯,面色略显苍白,却掩不住眉宇间一股沉敛如渊的气度。他未撑伞,任初春微雨沾湿鬓角,抬眼望向相府匾额时,眸光幽深,似古井无波,又似暗流潜涌。
门房慌忙迎上:“谢公子!您怎么……”
话音未落,内院忽传来一阵清脆铃音。
李清辞踏着碎步而来,手中摇着一柄湘妃竹骨团扇,扇面绘着半枝将绽未绽的梨花。她未看谢危,只仰头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忽而一笑:
“听说谢公子最擅解《周易》象数,不知可解得——”
她侧身,团扇轻抬,扇尖遥遥一点他心口位置:
“——这一局‘山雷颐’,到底是养正之卦,还是……养虎之局?”
谢危静立原地,雨丝斜织,打湿他半边肩头。
良久,他垂眸,极轻地,应了一声:
“……小姐既知是‘颐’,便该明白——”
“养,需择人。”
“不用段儿。”
两人目光相接。
风起,扇面梨花簌簌欲坠。
而远处朱墙之上,一只黑羽鸦悄然驻足,歪头凝望,瞳中映着两张相似又迥异的脸——
一个刚从预梦告知,
一个刚自地狱重生。
棋局未落定子,
但执棋的的之人,已双双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