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殿外受辱后,苏晚吟的日子便彻底静了下来。
她不再刻意早起赶景仁宫的请安,偶尔辰时过半,才由晚翠扶着,慢悠悠地去一趟。大多时候,她以身子不适为由,托病缺席,只留在储秀宫偏殿静养。
起初,宫里人只当她是那日受了罚,吓破了胆,性子越发怯懦。丽贵人路过储秀宫,听闻她病了,还特意遣人送了些补药来,言语间满是怜悯,暗叹她一个尚书府的嫡女,如今竟缩成了这副模样。
苏晚吟一一收下,谢过赏赐,却一口未动那些补药。她是真的病了,只是病在心上,也病在身。
那日跪得太久,寒凉入体,她确实染上了风寒,低烧不退。太医来诊脉,开了方子,她却只喝了两剂,便以药力太猛为由停了。与其拖着病体去争那些无谓的口舌,不如安安静静躲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养精蓄锐。
她的“病”装得极像。
每日晨起,只喝小半碗清粥,便捂着帕子咳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总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午后阳光正好,她也不似旁人那般爱去御花园散心,只窝在榻上,盖着薄毯,捧着医书静静翻看,偶尔咳上几声,声音细弱,听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晚翠急得不行,私下劝她:“小姐,您这病总不好,宫里人会真以为您身子弱,看不起您的。”
苏晚吟闭着眼,轻轻摇头,声音带着病气:“弱一点,不好吗?”
她太清楚,如今的自己,无宠无势,贸然出头,只会成为后宫砧板上的鱼肉。与其顶着嫡女的名头,被人当成靶子,不如扮作这副孱弱无能的模样,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怕了、怂了,掀不起半点风浪。
这般,反而安全。
储秀宫的日子,清净得像一潭死水。
同屋的林妙儿性子活泼,总爱拉着她去御花园看热闹,苏晚吟便以“怕风”为由,婉言拒绝。久而久之,林妙儿也不再勉强,只是偶尔回来,会跟她讲宫里的趣事:谁谁谁得了宠,谁谁谁被降了位份,谁谁谁又在背后议论她这个“病秧子”。
苏晚吟听得认真,却从不发表意见。她把这些人和事,一一记在心里。
她知道,那日刁难她的贵妃身边的宫女,背后站着盛宠正浓的华贵妃。华贵妃乃当朝太尉之女,性子骄纵,在宫中横行霸道,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她还知道,容嫔沈清沅虽看似温婉,实则暗中与华贵妃不对付,那日她受辱,沈清沅虽未出面,却悄悄给她送过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这些信息,像一颗颗种子,落在她心里。
她不急于一时扳倒谁,也不急于一时争宠。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下心来,把这深宫的人情世故,摸得一清二楚。
这日,林妙儿从御花园回来,手里攥着一支珠花,兴冲冲地对苏晚吟说:“苏姐姐,你是不知道,今日御花园可热闹了!陛下带着恭王殿下和几位嫔妃去赏花,听说陛下还亲手折了支海棠给容嫔娘娘呢!”
苏晚吟正翻着医书,闻言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她,眼底平静无波:“哦?容嫔娘娘倒是好福气。”
她早料到,容嫔那般通透之人,即便刻意低调,也总会在某个时刻,被帝王注意到。
林妙儿却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平淡,只一个劲地说:“可不是嘛!容嫔娘娘素来不得宠,突然被陛下关照,宫里人都议论纷纷呢。说容嫔娘娘是扮猪吃老虎,悄悄笼络了圣心。”
苏晚吟轻轻笑了笑,没再接话。
她放下医书,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刚抽芽的海棠树。海棠花开得热烈,却易逝,像极了这后宫的恩宠。今日陛下肯给容嫔面子,明日或许便会转头去宠爱旁人。
而她,苏晚吟,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恩宠,而是长久的立足。
又过了几日,苏晚吟的“病”更重了。
她甚至请了太医常驻储秀宫,日日诊脉,开方抓药,殿内药味弥漫。宫里上上下下,几乎都认定了,这位吏部尚书的嫡女,是个没什么出息的病秧子,只配在这储秀宫里,熬着日子。
就连那日刁难她的华贵妃,听闻她的状况,也只是嗤笑一声,对身边人说:“不过是个吓破胆的软骨头,罢了,本宫懒得跟一个病秧子计较。”
这话传到苏晚吟耳中时,她正靠在榻上,喝着晚翠递来的温水。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软骨头?
或许在旁人眼里,她是。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病恹恹的皮囊之下,一颗心,早已在深宫的风雨里,悄悄生了根,发了芽。
她就像这深宫角落里的一株野草,看似柔弱,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任凭风吹雨打,只要根还在,就总有破土而出、向阳生长的一天。
日子依旧缓慢流淌。
苏晚吟每日读书、写字、学医理,偶尔咳几声,偶尔发低烧,日子过得平静又规律。她极少与外界接触,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闭门不出。
宫里的人,渐渐忘了她的存在。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苏尚书怕是要放弃这个女儿了,不然,堂堂嫡女,怎会甘心在储秀宫里蹉跎一生?
苏晚吟听到这些议论,也只是置若罔闻。
她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
她要的,只是在这深不见底的朱墙之内,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养足精神,静待时机。
至于那些欺辱过她的人,那些试图将她踩入泥里的人……
来日方长。
窗外的海棠花,开了又谢。储秀宫的药味,时浓时淡。
苏晚吟依旧是那个病恹恹的苏晚吟,依旧是那个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的病秧子。
但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初入宫时,那个懵懂无知、只想守着本心求安稳的苏晚吟了。
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这深宫,于她而言,不再是单纯的牢笼。
而是一个,让她慢慢成长,一步步蜕变的战场。
而现在,她只需要继续装病,蛰伏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