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旬日,苏晚吟早已习惯了深宫一成不变的晨昏作息。
每日天刚破晓,贴身宫女晚翠便轻手轻脚起身伺候,她从不需过多妆扮,一身浅青宫装,发髻仅簪一支素银海棠簪,素雅干净,全然没有吏部尚书嫡女的矜贵傲气。整理妥当后,便要同储秀宫其余新晋低位嫔妃一同,赶往景仁宫给皇后请安,半点耽搁不得。
宫道悠长,朱墙高耸,晨光透过琉璃瓦洒下,落在青石板上,却暖不透深宫的清冷。沿途宫人皆低头躬身,步履匆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皇宫,唯有宫风吹动檐角铜铃的轻响,更显寂寥。苏晚吟垂眸跟在队伍末尾,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将宫中礼仪刻在一言一行里。
景仁宫内,嫔妃林立,位份高者端坐殿中,低位者皆立在两侧,尊卑分明,分毫不能乱。皇后端坐主位,眉眼端庄,言语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新晋嫔妃们依次行礼问安,声调、屈膝幅度皆有规矩,稍有差池,便会引来掌事姑姑的冷眼呵斥。
苏晚吟行事素来谨慎,每一个动作都谨遵刘姑姑所教,行礼标准,回话轻柔得体,从不出错。她出身显赫,却从不张扬,即便皇后偶尔问及家中琐事,也答得谦逊妥帖,不卑不亢,反倒让皇后多了几分留意,却也并未过多关照。
请安过后,便是整日的规矩研习。宫廷礼仪繁杂琐碎,从日常行走的步态、与人回话的措辞,到各宫嫔妃的位次尊卑、宫中禁忌避讳,甚至是端茶递水的手势,都有严苛讲究。教规矩的刘姑姑性子严苛,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前几日有位低位答应,只因误喊了高位嫔妃的闺名,便被当众罚跪半个时辰,无人敢求情。
苏晚吟从不敢懈怠,手持绢布记满规矩条文,空闲时便反复默背,行礼、转身、俯身,一遍遍练习,哪怕膝盖发酸,也咬牙坚持。晚翠看着心疼,私下劝她歇息,她却轻轻摇头:“宫中步步皆规矩,一步错便可能万劫不复,我不能马虎。”
她本就性子沉静,又肯用心,学起规矩极快,行事也愈发得体,刘姑姑对她的态度,也渐渐从最初的严苛,多了几分默许。
这日午后课业结束,众人散去,苏晚吟刚回到储秀宫偏殿,便见宫女引着一位身着淡紫宫装的女子进来,正是容嫔沈清沅。
沈清沅入宫三年,位份不高,也无盛宠,性子温婉低调,独居永和宫,从不参与后宫纷争,在这深宫里,算是个清净人。她缓步走入,眉眼带笑,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身后只跟了一名近身宫女,毫无架子。
“容嫔娘娘安。”殿内林妙儿等人连忙上前行礼,苏晚吟也跟着屈膝问安,态度恭敬。
沈清沅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不必多礼,我闲来无事,做了些桂花糕,过来瞧瞧你们。”
她目光落在苏晚吟身上,多了几分柔和,径直走到她身旁的桌前坐下,将食盒推开:“听闻你平日喜静,倒和我性子投缘,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苏晚吟道谢后接过,糕点香甜软糯,口感细腻,她轻声夸赞,语气真诚。殿内其余人见状,都识趣地退到一旁,不打扰二人说话。
“这些日子学规矩,辛苦了。”沈清沅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惫,轻声开口,“刘姑姑素来严厉,也是为了你们好,这宫里,不懂规矩,便没有立足之地。”
“多谢娘娘提点,臣女谨记在心。”苏晚吟垂眸应道。
“你出身好,性子又温顺,只是这深宫,从不是安分守己就能安稳度日的。”沈清沅声音放轻,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叮嘱,“日后在宫里,少说话,多做事,眼观六路,莫要轻易掺和是非,也莫要轻信他人,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苏晚吟心头一暖,她知道沈清沅是真心待她。入宫以来,丽贵人因父亲旧交对她示好,带着几分拉拢之意,唯有沈清沅,从不图什么,只是真心提点。她抬眸看向沈清沅,眼中满是感激:“臣女明白,多谢娘娘关怀。”
两人聊着诗书医理,气氛融洽,沈清沅又跟她讲了些宫中的忌讳,哪些地方不可随意去,哪些话不可随口说,苏晚吟一一记在心里。
可这份平静,并未维持太久。
几日后清晨,众人赶往景仁宫请安,苏晚吟因扶了一把不慎滑倒的林妙儿,稍稍慢了半步,刚入殿门,便撞上了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那宫女仗着贵妃权势,素来眼高于顶,见状当即沉了脸,厉声呵斥:“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未封的常在,也敢在宫道上冲撞,这般毛躁,懂不懂规矩!”
苏晚吟连忙收敛神色,屈膝行礼:“姑姑恕罪,是臣女失礼了。”
“一句失礼便罢了?”那宫女得理不饶人,目光扫过她,带着几分轻蔑,“仗着家世好,就不把宫中规矩放在眼里?今日便罚你在殿外跪着,直到请安结束,好好长长记性!”
林妙儿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想求情,却被苏晚吟悄悄拉住。她知道,此刻争辩只会惹来更大的祸事,深宫之中,位份尊卑如山,她即便出身不低,可眼下无宠无位,根本无力反抗。
众目睽睽之下,苏晚吟一言不发,缓缓跪在景仁宫殿外的青石地上。春日清晨,地面寒凉,寒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冻得她膝盖发疼。过往嫔妃宫人路过,或冷眼旁观,或暗自窃笑,偶尔有同情的目光,也无人敢上前帮忙。
她垂着头,指尖紧紧攥起,心中又涩又闷。在家中,她是嫡女,虽不求张扬,却也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可如今入了宫,她才明白,再显赫的家世,在这深宫皇权面前,也不值一提。安分守己换来的,不是安稳,而是肆意的欺辱。
跪了近一个时辰,请安结束,嫔妃们陆续走出殿门。沈清沅看到跪在地上的苏晚吟,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碍于贵妃权势,不便当众相助,只是路过时,悄悄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丽贵人也走了出来,上前对着那宫女说了几句情面话,那宫女才不情不愿地让苏晚吟起身。
起身时,苏晚吟膝盖僵硬发麻,险些摔倒,晚翠连忙扶住她。她强撑着站稳,对着众人屈膝谢恩,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流露出半分委屈。
回到储秀宫,晚翠心疼地替她热敷膝盖,眼眶通红:“小姐,明明不是你的错,他们太欺负人了!”
苏晚吟坐在榻上,沉默良久,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就是宫里的规矩,弱者,只能任人拿捏。”
她以往总想着安分度日,不争不抢,可今日的屈辱,让她彻底看清,深宫之中,良善和隐忍,换不来尊重,更换不来安稳。
夜色渐深,苏晚吟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久久未动。晚翠送来的安神香燃着轻烟,却散不去她心中的涩然。
她曾是懵懂无知、一心求安稳的闺阁女子,可这冰冷的深宫,这无端的屈辱,正在一点点磨去她的天真。朱墙深深,前路漫漫,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再也不能一味退让隐忍,若想不被人欺,她必须学着变强,学着在这深不见底的后宫里,护住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