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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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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鹿歌安。


听我妈说,这名字“歌安”“哥安”,寓意我哥平安的。


我哥不一样,他叫鹿时春。我爸妈翻遍了诗词,说这名字好听,有盼头,像春天。


我身体不好。不是那种可以治好的不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三天两头跑医院,药当饭吃。


鹿时春不是我亲哥,我是他们捡回来的。


那年我哥两岁,在街头看见了装在纸箱的我,哭着喊着让我妈把我抱回家。


派出所说不能随意弃养,况且我奶又还想要个孙子,于是我就成了这家里的一员。


他们不欠我,收养又不是签了卖身契,我爸妈把我当做我哥的玩伴,所以没在我身上花什么大钱。


但我哥把我当做亲弟弟,我也把我哥当做亲哥。


我爸妈也不提我是捡来的。


我牛奶过敏。一口下去,浑身起疹子,喘不上气。小时候有一次误喝了,脸肿得我妈都不认识。


但我不记得那一次我妈有多着急。


我只记得我哥哭得最凶。


我比我哥小两岁。我五岁他七岁的时候,家里过年,亲戚都在。


我缩在角落看他们聊天,听我妈笑着说:“那时春啊,是我们老鹿家的宝贝。”


有亲戚指着我问:“那小儿子呢?”


我妈顿了一下,语气很淡:“他呀,能养活就行。”


我当时不太懂什么叫“能养活就行”。


后来懂了。


我七岁那年冬天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爸在加班,我妈在打麻将。是我哥放学回来发现我缩在被子里发抖,摸了摸我的额头,转身就去打电话。


他那时候才九岁。


我哥说话声音软,像春天那种软。但他对着电话里我妈的朋友说“阿姨求求你让我妈妈回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妈后来回来了,把我送去医院,路上一直在念叨:“这孩子怎么总出幺蛾子。”


我爸来了之后,跟我妈在走廊里吵。我躺在病床上,隔着一道门听得很清楚。


“当初就不应该要他,你看他现在这个样,谁伺候得起?”


“是你妈非要孙子,你怪我?”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我哥趴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小声说:“岁岁,不要听。”


岁岁。


只有我哥这么叫我。他说鹿歌安不好听,他叫我岁岁,岁岁平安的岁岁。


他说他的岁岁要平安。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没有我哥,可能真的会被丢掉吧。


不是扔掉那种丢掉。是放在角落,不闻不问,自生自灭那种丢掉。


可我哥把我捡起来了。


我哥成绩好,性格好,人人都喜欢。他像春天的风,到哪里都受欢迎。


我像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保佑我哥平安。


这是我给自己找的理由。不然我实在想不通,我这么弱、这么麻烦、又没人爱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活着。


我哥十五岁生日那天,许愿的时候我没听见他说什么。


后来他告诉我:“我许愿岁岁永远平安。”


我说:“哥,你能不能许点别的,比如你自己考试考第一什么的。”


他揉我的头:“那都不重要。”


我哥的手很暖,和我冰冷的手不一样。


每次他握住我手的时候,我都在想,要是这手能一直握着我就好了。


可我哥也会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以后会有女朋友,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


到那时候,还有谁会叫我岁岁呢。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哥,你为什么叫我岁岁?”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我想你岁岁平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岁岁,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当时没哭。


我从来不在我哥面前哭。


但那天晚上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觉得我重要。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够了。


后来我爸有一次喝醉了,指着我说:“你就是个拖累,要不是那时春拦着,早就把你送走了。”


我哥当时就翻脸了。他很少翻脸,但那次他把杯子摔了,对我爸说:“你再这样说岁岁,我也不会在这个家待了。”


我爸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哥来我房间,坐在我床边,像小时候一样握着我的手。


“岁岁,别听他们的。”


我说:“我没听。”


他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


我赶紧说:“哥你别哭,你哭了我也想哭。”


他没忍住。


我也没忍住。


我们俩就那样对着哭,哭完了又笑。


我哥说:“等以后我赚钱了,我带你搬出去住。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不能喝牛奶我就给你买豆浆。”


我说:“好。”


他又说:“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


我说:“好。”


那天晚上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岁岁,晚安。”


我说:“哥,晚安。”


他关上门之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想,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投胎到这个家。


是我哥比我早出生两年。


是他给我取了岁岁这个名字。


是他一直握着我的手,从来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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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岁岁要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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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岁岁要岁岁平安

作者: 抹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