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还黏在梧桐树梢不肯散去,高二分班的名单贴在公告栏前,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江浔站在人群最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目光扫过一行行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直到在高二(1)班的末尾,看见那个让他心跳漏了半拍的名字——林遇。
四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个名字有交集。
“江浔?发什么呆?”同班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去新教室占座。”
江浔回过神,压下喉间的涩意,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块被时光冻住的角落。六年级那个夏天的画面还清晰得像昨天:林遇把他护在身后,对着校长办公室的门红着眼眶喊“他没有作弊”,最后攥着他的手腕说“我替你留级”,再后来,就是机场里那个仓促的背影,和一句没说出口的“等我回来”。
新教室的门虚掩着,江浔推开门时,恰好和靠窗位置的少年撞了个正着。
林遇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笔,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底的情绪。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下颌线比记忆里锋利了许多,周身是少年人特有的散漫气场,却在看见江浔的瞬间,指尖的笔“嗒”地掉在桌上。
空气瞬间凝固。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退成了背景音,江浔站在门口,手指蜷了蜷,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记得小时候的林遇,总是笑着冲他跑过来,会把最好的糖塞给他,会在他被欺负时挡在前面,会在他熬夜刷题时陪着他,可现在,眼前的人眼里藏着他读不懂的疏离和疲惫。
“哟,这不是江神吗?”有人笑着打趣,“快进来啊,就剩最后一个空位了,刚好在林遇旁边。”
江浔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果然,林遇旁边的座位还空着,桌面干净得过分,像是在刻意和周围划清界限。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久不见。”
林遇没说话,只是捡起笔,转了个圈,视线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像是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江浔坐下来,指尖冰凉。他知道林遇在怨他,怨他当年没拦住他,怨他让他远走他乡,怨他这四年里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可他又何尝不是在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没能保护好那个为他挺身而出的少年,恨自己只能在无数个夜里对着空荡的房间,一遍遍回想他们分开时的场景。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简单介绍了分班情况,便开始分发新课本。江浔接过课本时,不小心碰到了林遇的手背,对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耳尖却微微泛红。
他瞥见林遇课本上的名字,字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张扬,只是笔锋里多了几分桀骜。再往下看,课本扉页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笔记,和他自己写满批注的课本形成了鲜明对比。江浔想起刚才听同学说,林遇刚从国外回来,成绩一落千丈,连最基础的知识点都跟不上。
心里的愧疚又翻涌上来。如果不是因为他,林遇本该和他一样,按部就班地升学,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刷题,而不是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变成现在这副散漫又疏离的样子。
“喂。”
林遇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点沙哑,打断了江浔的思绪。
江浔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底,那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怨,有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借支笔。”林遇别过脸,语气算不上好,却没了刚才的疏离。
江浔愣了一下,连忙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指尖,这一次,林遇没有躲开。
“谢了。”林遇接过笔,在课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浔”字,快得让人看不清。
江浔看着那个字,心脏突然跳得厉害。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是把四年的时光都揉碎在了这个夏末的午后。
他知道,有些心结,或许从这一刻起,终于有了解开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