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馥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已经九点半了,闹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大概是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按掉的。
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消息。
乔林诺:“你今天怎么没来上学?生病了吗?要不要我去看你?”
乔林诺:“付墨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可能不舒服,他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
乔林诺:“林馥你到底怎么了?回我消息啊!”
然后是付墨的。
付墨:“听说你今天请假了,身体不舒服吗?”
付墨:“有没有吃药?需要我帮你带点什么吗?”
付墨:“方便的话回我一下,我很担心。”
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林馥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把手机翻过去,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晚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现在醒来,眼睛还是涩涩的,头也昏昏沉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确实不舒服。但不是身体上的。
妈妈在外面敲了敲门:“林馥,你同学来了。”
林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同学?谁?
“等一下!”她慌慌张张地喊,手忙脚乱地抓起梳子梳了两下头发,又扯了扯皱巴巴的睡衣。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糟糕透了。
她刚想开口说“我现在不方便见人”,门已经被推开了。
付墨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到林馥的那一刻,眼神明显变了——从关切变成了心疼。
林馥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揪住睡衣的下摆。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还穿着那件黄色小猫睡衣——对了,就是她拍照片发给付墨的那件。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听说你请假了,”付墨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她的书桌上,“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他家离这里坐公交要二十分钟,哪里顺路了。
林馥没有拆穿他,只是别过头去,不看他。她的手指还揪着睡衣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付墨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问:“哭过了?”
林馥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铺,把被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就是不看他。
“林馥。”付墨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还是不说话,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被子被她叠得歪歪扭扭的。
“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付墨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担忧。
林馥咬着嘴唇,把被子叠好又拆开。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但她就是不想理他。一看到他,她就想起昨天下午他和齐文站在一起的画面,想起齐文拍他手臂时的笑容,想起他对每个人都一样温柔这件事。
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
付墨没有再追问。他在她的床边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她叠被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汽车驶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林馥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我很好,你可以走了。”她还是不看他,语气硬邦邦的。
付墨没有动。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低着头:“你看起来不像很好的样子。”
林馥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瞪他一眼:“你管我好不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付墨说过话。她一直都是温柔的、乖巧的、善解人意的。她会在他发消息的时候秒回,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听,会在他笑的时候也跟着笑。
但现在的她,像一个浑身是刺的小动物,竖起所有的防备,把最尖锐的一面亮给他看。
付墨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你在生我的气。”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馥别过头去,鼻子酸酸的,眼眶又开始发热。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已经哭够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她小声说,“我在生我自己的气。”
“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是一个很讨厌的人。”
付墨的眉头皱了起来:“谁说的?”
“不用谁说,我自己知道,”林馥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会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不开心,会因为一些根本不该在意的事情难过。我会……我会嫉妒别人,会有很自私的想法。我明明什么都不是,却希望自己在别人心里是特别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像是把心里最隐秘的角落翻出来给他看。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多,”她继续说,“我觉得我这样很不好。我不应该因为你和别人说话就不开心,不应该因为你对别人笑就吃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太贪心了。”
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你明明对我那么好,”她哽咽着说,“给我抓娃娃,帮我补课,每天跟我说早安晚安。我应该知足的,应该开开心心的。可是我……”
她说不出话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付墨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她说完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有一种林馥看不懂的情绪。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林馥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了付墨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愣住了。
付墨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温柔——至少不只是温柔。那里面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吓到谁的克制。
“你没觉得我很任性吗?”林馥小声问,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过之后的疲惫。
付墨看着她,然后——
他摇了摇头。
轻轻地,缓慢地,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
林馥的眼眶又红了:“为什么?我刚才那样跟你说话,那么凶,还不回你消息……”
“因为你不是在生我的气,”付墨说,“你是在害怕。”
林馥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自己不是特别的,害怕……”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害怕我不喜欢你。”
最后那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林馥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你知不知道,”她抽泣着说,“你真的很过分。”
付墨愣了一下:“我?”
“就是你,”林馥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委屈又生气,“你对谁都那么好,对谁都那么温柔。你帮齐文补课,对她笑,听她说话——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些有多难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我知道你只是性格好,对每个人都一样。可是我控制不了啊!我每次看到你对别人笑,我就会想——他对我和对别人到底有没有区别?我在他心里到底是不是特别的?”
“我本来昨天想跟你表白的,”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很小,“我准备了很久,想了很久。可是我看到你和齐文站在一起,看到她拍你的手臂,你对她笑……我就说不出口了。”
“我害怕,”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害怕你说你只是把我当朋友,我害怕你拒绝我,我害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付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说了这些话,久到她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付墨开口了。
“林馥,”他说,“你看着我。”
林馥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付墨坐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一个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小猫睡衣的女孩。
“我练了两个小时的抓娃娃,”付墨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是因为我想变厉害,是因为我想抓到你喜欢的那个小猫。”
林馥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记得你爱吃的每一道菜,不是因为我的记性好,是因为跟你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每天跟你说早安晚安,不是因为我有这个习惯,是因为我想成为你每天醒来时想到的第一个人,和睡觉前想到的最后一个人。”
付墨的声音有些哑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对齐文也温柔,”他说,“因为我对所有人都温柔,但只有对你——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林馥的声音在发抖。
付墨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林馥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对别人温柔,是因为礼貌和教养,”他说,“对你温柔,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因为喜欢你。”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千钧。
林馥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付墨看着她呆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他似乎也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我知道我很笨,”他说,“很多事情不会表达。齐文的事……我应该提前跟你说的。她是转学生,物理老师让我帮忙辅导,仅此而已。她拍我的手臂是顺手,我对她笑是礼貌。但如果让你难过了,是我的错。”
“你没有错……”林馥的声音很小。
“我有,”付墨认真地说,“如果我的温柔让你感到不安,那就是我不够好。我应该让你更清楚地知道,你在我心里是特别的。”
林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终于释然的叹息,“你这么温柔,很让人嫉妒。”
付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礼貌的、温和的、对每个人都有的笑。而是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宠溺、一点点……不好意思。
“那怎么办?”他问,“我改不了。”
林馥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弯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不太明显的弧度,看着他耳根那抹还没有褪去的红。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付墨一定能听到。
“不用改,”她小声说,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改了就不是你了。”
付墨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过了好一会儿,林馥才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肿的,鼻头还是红的,但她笑了——是那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容。
“付墨,”她叫他。
“嗯?”
“我刚才说你是顺路来的,骗人。”
付墨的表情僵了一秒。
林馥指着书桌上的塑料袋:“你买了药,还买了粥。你从家里过来要坐二十分钟公交,怎么可能顺路。”
付墨沉默了一秒,然后别过头去,耳根那抹红蔓延到了脸颊:“……被你发现了。”
林馥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心里那层厚厚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开了。她拿起桌上的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感冒药、退烧药、止咳糖浆,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还是温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她问。
“乔林诺说的。”
“她跟你说我感冒了?”
“嗯。”
林馥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乔林诺,你给我等着。
她拿起那碗粥,打开盖子,香味飘了出来。她确实饿了,昨天晚饭都没吃,哭了一晚上,胃里空空的。
“趁热喝。”付墨说。
林馥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喝了几口,突然停下来,看着付墨。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付墨犹豫了一下:“吃了。”
林馥不信。他这个人,一旦说谎就会不自觉地摸耳朵——这是她观察了很久才发现的小习惯。现在他的手正放在耳朵上。
她把粥递过去:“你也没吃吧?分你一半。”
“不用,你吃——”
“付墨,”林馥打断他,表情认真,“你跑这么远来看我,还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要是饿着肚子回去,我会过意不去的。”
付墨看着她递过来的粥,犹豫了两秒,接过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一碗粥。画面有些滑稽——她坐在床上,他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碗粥和一个塑料袋,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喝完粥,付墨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林馥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不舍:“这么快就走?”
“你生病了,需要休息,”付墨说,“我在这里你会休息不好。”
被说中了心事,林馥的脸微微发烫。
付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馥,”他说。
“嗯?”
“下次有不开心的事,可以直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哭。”
林馥的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付墨犹豫了一下,“你昨天想说的话……不用说了。”
林馥愣了一下:“为什么?”
付墨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林馥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看到付墨发来的一条消息:
“粥喝完记得吃药。如果晚上还不舒服就给我发消息,别一个人扛着。”
林馥盯着那条消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心跳还是很快。
床头的小猫玩偶安静地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好像映着她的笑容。
“他喜欢我,”她对着玩偶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他说他喜欢我。”
玩偶当然不会回答,但林馥觉得它也在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春天真的来了。
周一上学的时候,林馥在教室门口遇到了付墨。
他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看到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把牛奶递过去。
“给你的。”
林馥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他们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感冒好了吗?”付墨问。
“好了。”
“眼睛也不肿了。”
“嗯……”林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天……对不起,对你发脾气了。”
“不用道歉,”付墨说,“我喜欢你发脾气。”
林馥瞪大眼睛:“你这是什么奇怪的爱好?”
付墨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说:“进去吧,要上课了。”
林馥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付墨。”
“嗯?”
“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付墨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那天放学后,他们又坐在了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林馥摊开历史课本,付墨拿出物理习题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学习。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馥写了一会儿笔记,抬头偷偷看了一眼付墨。他正在做一道物理大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好看的轮廓。
她突然觉得,就这样看着他,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看什么呢?”付墨头也不抬地问。
林馥被抓了个现行,脸一下子红了:“没、没看什么。”
付墨抬起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嘴角微微弯起来。
“林馥,”他说。
“干嘛?”
“那天你问我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完。”
林馥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问我,‘你没觉得我很任性吗’。”
林馥的脸更红了:“那个问题不用回答了!”
“我摇头了,”付墨说,“但我觉得不够。”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林馥面前。
那是一只小猫挂件——黄色的,圆圆的,睁着大眼睛,和她发过的表情包一模一样。
林馥拿起那个挂件,心脏砰砰跳:“这是……”
“那天去游戏厅,我后来又去了一次,”付墨说,耳根有些红,“抓到的。想着……送给你。”
林馥看着手里的小猫挂件,又看看付墨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比三月的阳光还要温暖。
“付墨,”她轻声说。
“嗯?”
“你那天对齐文笑,我还是会吃醋的。”
付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以后尽量不对她笑。”
“不要,”林馥摇头,认真地说,“你还是做你自己就好。我会……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小气的。”
付墨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蜂蜜。
“不用努力,”他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林馥的脸烧得厉害,低下头假装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手里攥着那只小猫挂件,指尖摩挲着它圆圆的脑袋。
窗外的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