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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暗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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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寒露刚过,沪上的天一日比一日凉。

江风卷着湿气,入夜后便往骨头缝里钻,租界的霓虹灯却越亮,映得黄浦江面波光诡谲,像一张铺在夜色里的网。

应未眠的车停在码头外的巷口,黑色轿车低调却稳当,车窗贴得深,从外头看不见里面半点动静。他倚在后座,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码头方向,神色平静,眼底却没半分松懈。

今夜三更,是他与柴及久约定好的接货时辰。

这笔货牵扯着南北商路,还连着几方势力的眼线,租界巡捕、本地帮派、甚至南京那边的人,都在暗处盯着。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轻则货没了,重则人都折在江上。

应未眠从不是赌徒,可他做事,向来算得精准。

“先生,都安排好了。”前座的副手低声开口,“水路按原路线走,暗哨布在三处,一旦有巡捕船靠近,立刻发信号。岸上的人也都在仓口候着,都是可靠的。”

应未眠微微颔首,声音清淡:“柴家的人到了吗?”

“刚到,在东侧栈口,领头的是柴先生身边的亲信,姓周。”

他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柴及久此人,行事周密,信得过的人极少,今夜这般要紧的事,必然会派心腹盯着。既是合作,便各守一方,他不插手柴家的人,柴家的人,也别想越界过问他的布置。

这是双强之间最默契的规矩——彼此信任,又彼此提防。

应未眠推开车门,夜风瞬间裹上来,他拢了拢身上的玄色风衣,步履沉稳地往码头走。身形挺拔,步态从容,没有半分商贾的市侩,也没有江湖人的粗野,反倒像个赴宴的文人,可那双眼睛扫过暗处时,锐利得能穿透夜色。

他手下的人立刻跟上,不远不近,既护着他,又不显得张扬。

栈桥上灯火昏黄,码头上堆着木箱麻袋,工人扛着货物来去,脚步声、号子声、江水拍岸声混在一起,乱中有序。应未眠一路走过去,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每一处角落、每一个人影、每一条能藏人的阴影,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一切正常,没有异常动静。

东侧栈口,几道身影立在灯光暗处。

为首的男人看见应未眠,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应先生。”

是柴及久的亲信,周辞。

此人跟着柴及久多年,沉稳利落,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

应未眠点头示意:“柴先生呢?”

“先生在江面上的船上,亲自盯着水路。”周辞语气平静,“货一靠岸,我们便动手搬仓,全程半个时辰内结束。”

应未眠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柴及久居然亲自上船。

一般这种接货的事,上位者只需在安全处坐镇即可,可柴及久偏偏去了最危险的江面,一来是信不过任何人,二来,也是摆明了态度——这笔生意,他与应未眠共担风险,不躲在后头。

是个狠人,也是个值得合作的人。

“好。”应未眠没多余废话,“我的人守前仓与路口,你的人守后仓与江面,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出了事,各自兜底。”

周辞应声:“应先生放心,我们明白。”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退回自己的地界,像两道泾渭分明的线,在夜色里并行,却不相交。

时间一点点往三更靠。

江面上的风更冷了,应未眠立在栈桥头,指尖轻轻敲着栏杆,耳力全开,听着江面上传来的细微动静。他的人分散在四周,看似闲散,实则个个紧绷,腰间藏着家伙,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条靠近的船。

忽然,江面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汽笛。

短促,低沉,只有两下。

是暗号。

应未眠眼神一沉,立刻抬手,做了个手势。

暗处的人瞬间绷紧,动作整齐划一,却无声无息。

周辞也同时收到信号,对着耳麦低声吩咐,柴家的人迅速就位,手持棍棒,守在仓口,气势凛冽,一看便是久经场面的老手。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悄无声息地从夜色里驶出来,船身吃水很深,行驶得稳当,没有开灯,只靠着江面微弱的光靠岸。船老大经验老道,船头精准地贴在栈桥边,连一声过重的碰撞都没有。

船一停,船上立刻跳下来几个人,动作麻利地搭好木板。

应未眠目光落在船头那道身影上,心头微顿。

柴及久就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少了西装的矜贵,多了几分江湖气,身形挺拔如松,立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衣摆微动。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愈发冷硬,眼神沉得像江水,扫过岸上,精准地落在应未眠身上。

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一点头。

应未眠亦颔首回礼。

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动手。”柴及久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船上的人立刻开始卸货,岸上的人接应,木箱沉重,却被搬得飞快,脚步声整齐,没人说话,只有木箱落地的轻响与江水声。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快、稳、静,像一场无声的演练。

应未眠立在一旁,目光始终盯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柴及久则从船上走下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同样看着场面,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根定海神针,压住了整个码头的气场。

就在货物搬至一半时,意外骤起。

码头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紧接着,是汽车引擎的轰鸣,刺眼的车灯直直照进码头,伴随着巡捕的大喊:“里面的人停下!检查!”

周辞脸色一变:“应先生,是租界巡捕!”

手下人也瞬间紧张起来,动作顿了一瞬,场面险些乱掉。

应未眠却纹丝不动,眼神依旧冷静,声音平稳无波:“继续搬,别停。”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柴及久已经冷声道:“周辞,带人把路口堵住,十分钟内解决。”

“是!”

柴家的人立刻行动,训练有素,一部分继续搬货,一部分迅速冲向码头入口,气势汹汹,却不乱分寸。

应未眠侧头看了柴及久一眼。

此人果然杀伐果断,遇事不慌,反应比常人快上数倍,一句话便稳住了局面,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我的人守西侧,防止他们绕后。”应未眠淡淡开口,同时抬手示意,他手下的人立刻悄无声息地摸向西侧巷口,堵住另一条路。

一南一北,一左一右,两人瞬间布好局。

柴及久看向他,黑眸里掠过一丝认可:“应先生配合得不错。”

“彼此彼此。”应未眠语气平淡,“柴先生的人,也够利落。”

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夹杂着呵斥与碰撞声,却很快平息下去。

不过短短七八分钟,周辞便快步回来:“先生,应先生,解决了,是几个不长眼的小巡捕,已经打发走了,没留尾巴。”

柴及久微微颔首,没多问:“继续。”

应未眠也松了口气。

货物很快搬完,船舱清空,船老大立刻撑船离开,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未来过一般。岸上的木箱全部入仓,上锁,封条落定。

柴及久走到仓口,检查了一遍封条,确认无误,才转过身,走向应未眠。

两人在灯光下正式相对。

江风卷过,带着凉意,却压不住两人身上势均力敌的气场。

“应先生,今夜稳得很。”柴及久先开口,声音低沉,少了几分白日的冷硬,多了几分事后的松弛,“换做旁人,此刻怕是早已乱了阵脚。”

“柴先生不也一样。”应未眠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巡捕来时,你若是先慌了,那可就真的乱了阵。”

柴及久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不似平日里的冷硬,带着一点淡淡的意味:“应未眠,你是第一个,跟我合作还能这么沉得住气的人。”

“彼此彼此,也是第一个,不怕你的人,是吗?”应未眠微微挑眉。

柴及久眸色一深,上前半步。

沪上这么大,势力这么多,阿谀奉承者多,胆小怕事者多,唯独应未眠,有脑子,有手段,有骨气,不卑不亢,旗鼓相当。

“应先生确实不怕我。”柴及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不过,你也该知道,与我合作,往后的路,不会太平。”

“我应未眠走的路,就没有太平过。”应未眠淡淡回道,“乱世之中,要么独善其身,要么强强联手。柴先生若是可信,这条路,我便敢走。”

他把话挑得明白,不绕弯,不试探,直接亮出自己的态度。

可信,便继续联手,在沪上共分一杯羹。

不可信,便就此作罢,日后各凭本事,兵戎相见也无妨。

柴及久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一丝凉意,却稳而有力。

“货已入仓,约定算数。”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应未眠,从今往后,沪上南北,你我二人,互通有无,共担风浪。”

这是承诺,也是结盟。

应未眠看着那只手,眼底微光微动,随即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

一握即分,干脆利落。

“一言为定。”应未眠语气平静。

夜色渐深,江雾再起。

柴及久转身离去,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立在栈桥头的应未眠。

青年站在灯光与阴影交界处,风衣被风吹得微扬,身形挺拔,眼神沉静,像一株在风雨里扎根极深的竹。

柴及久收回目光,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码头。

应未眠也立在原地,直到柴及久的车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收回视线。

副手走到他身边:“先生,都稳妥了,我们也回去吧?”

应未眠点点头,目光望向漆黑的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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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子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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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子庭

作者: 边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