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秋。
沪上的风裹着江雾,卷过租界的霓虹,也扫过老城厢的灰瓦。夜里刚下过一场冷雨,青石板路还泛着湿亮的光,空气里混着洋油、烟草、桂花糕与江水的腥气,乱得像这座城的人心。
应未眠立在“长盛”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
他穿一身月白暗纹长衫,外罩一件玄色短褂,料子考究却不张扬,袖口收得利落,显出身形挺拔而不纤弱。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偏薄,一双眼瞳色极深,静时温和,动时却藏着锐光,半点没有文人的迂腐,反倒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刀,看着温润,实则锋利。
他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书生。
应家本是江南商贾,早年做丝绸与茶叶,根基深厚。后来家道遇挫,父辈折在时局里,只剩他一人撑着,硬生生在沪上杀出一条路,明里做着绸缎与书铺生意,暗里经手消息、货物周转,人脉通黑白,手腕稳且狠,在这鱼龙混杂的地界,也算站稳了一角。
旁人都说应未眠性子淡,不爱争,可真惹到他头上的,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桌上茶烟袅袅,他垂着眼,翻看着手里一页纸,上面记着近日几批货的路线与交接点。楼下人声嘈杂,说书人的醒木声、茶客的笑骂声、伙计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他却听得极静,耳力敏锐,连街角黄包车夫的对话都能辨出几分。
他在等人。
约的是一笔要紧生意,对方来头不小,据传手段强硬,行事狠辣,在沪北一带一手遮天,连租界巡捕都要给三分薄面。
应未眠原本不必亲自来,可这笔货牵扯太广,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他信不过旁人,只能自己出面。
“应先生,久等了。”
伙计恭敬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应未眠缓缓抬眼。
一道身影逆光而来,步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有章法,不慌不忙,却自带一股迫人气势。
男人穿一身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外套搭在臂弯,内里衬衫领口微敞,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桀骜。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五官轮廓深邃分明,眉骨锋利,眼型偏长,瞳色冷黑,看人时像带着审视,不笑时便自带一股压迫感。
是柴及久。
沪上无人不知的名字。
柴家早年从军政,后来转做商路,码头、烟馆、钱庄、货运,处处都有他的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已经把柴家势力牢牢握在掌心,性子冷,决断快,出手从不含糊,道上人称“柴九爷”,是真正能在这沪上翻云覆雨的人。
应未眠站起身,不卑不亢,抬手虚引了一下:“柴先生。”
柴及久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淡淡一扫,没什么温度,却也不算敌意。他在对面落座,指尖随意搭在桌角,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烟嗓的哑,穿透力极强:“应先生倒是准时。”
“做生意,守时是本分。”应未眠重新坐下,抬手为他添了杯茶,茶汤清透,香气沉稳,“柴先生肯赏脸,应某才是意外。”
一个是后起之秀,凭一己之力在沪南与租界站稳脚跟;一个是老牌势力,手握沪北与码头命脉。往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忽然坐到一张桌上,谈的又是最敏感的货,谁都不会掉以轻心。
柴及久端起茶杯,指尖碰了碰杯沿,没喝,只淡淡开口:“货的路线,你拟的?”
“是。”应未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水路走吴淞口,转内河,避开租界巡查,夜里三更靠岸,我的人在岸边接,直接送进仓。全程不出岔子,三天内办妥。”
他说得清楚,条理分明,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柴及久抬眼,黑眸沉沉:“应先生就不怕,我黑吃黑?”
一句话,气氛骤然绷紧。
茶楼里依旧喧闹,可这张桌四周,却像被隔出一层冷硬的气场,风都透不进来。
伙计不敢靠近,楼下的说书声仿佛也远了。
应未眠指尖微顿,随即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几分坦荡的锐度:“柴先生要黑吃黑,不必亲自来这茶楼。直接在码头截货,更省事。”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再者,我应未眠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抢的。”
没有威胁,没有激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柴及久眸色微动,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眼前这人,看着清俊文雅,骨子里却硬得很,不怯,不躲,不卑躬,也不狂妄,分寸握得极准,锋芒藏得极深。
有趣。
柴及久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却让紧绷的气氛松了些许:“应先生倒是直白。”
“商场之上,绕弯子没用。”应未眠指尖轻叩桌面,“柴先生要的是稳妥,我要的是公道。事成之后,按约定分成,日后两界互通有无,彼此方便。若是不成,今日就当没见过,各走各路,也不必结怨。”
他话说得漂亮,却也把底线摆得明白。
合作,双赢。
不合作,便散,谁也别想为难谁。
柴及久看着他,沉默片刻。
他见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要么谄媚讨好,要么忌惮退缩,像应未眠这样,平视着他,眼神干净又坚定,既不讨好也不畏惧的,极少。
这人有底气,有手段,也有脑子。
“路线我看过了。”柴及久终于松口,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质印章,轻轻放在桌上,“我的人会配合你。但丑话说在前头——货出一点差错,你我都不好看。”
“自然。”应未眠也取出自己的印鉴,在早已备好的纸上落下印记,墨迹清晰,“我应未眠答应的事,就不会砸在自己手里。”
纸张对折,一人一半。
短短片刻,一桩足以震动沪上的生意,便在这茶香缭绕之间,敲定了。
窗外江雾渐散,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应未眠抬眸,再次与柴及久对视。
柴及久先站起身,外套重新搭好,整了整袖口:“那就,静候应先生佳音。”
“柴先生放心。”应未眠也起身,相送两步,“到货之日,我亲自通知你。”
柴及久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下楼。
脚步声沉稳,一步步消失在楼梯转角。
应未眠立在窗前,看着那道黑色身影上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引擎低响,汇入街道车流之中,渐渐远去。
他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桌上那半张纸,眼底微光微动。
今日合作是互利,可往后在这沪上,同一片天,同一片江,难免会有交锋。
但应未眠不怕。
他从不是躲在人后、任人摆布的性子。乱世之中,强者相遇,要么为敌,要么为盟,无论哪一种,他都接得住。
江风拂过窗棂,吹动他的衣摆。
楼下人声依旧喧嚷,十里洋场依旧繁华又混乱。
应未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唇齿间清苦过后,泛起一丝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