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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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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元德11年,隆冬,雪压满枝梢,凛冽的风呼啸这掠过残枝。

凤仪宫檀香袅袅,从镂花的铜炉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缠着满室的寂静,又无声无息地散尽了。

云寄月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窗外那株老梧桐上——枝干光秃秃的,覆着薄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萧索。

这株梧桐,还是元德六年她入主中宫时,宴云舒亲手为她种下的。


他说:“梧桐栖凤,朕的皇后,当配此木。”


彼时他十八岁,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衬着满园的春色,连风都是暖的。

她记得他挽起龙袍的袖口,亲自挥锹培土,额角沁出薄汗,她拿帕子替他擦,他便握住她的手腕,当着满宫上下人的面,在她耳边轻声说——

“寄月,朕要你像这梧桐一样,长长久久地陪着朕。”

她那时红了脸,低着头应了一个字:“好。”

如今想来,那个“好”字,竟像是说早了。


梧桐还在,人却已经不来了。


云寄月垂下眼,将书卷搁在一旁。指尖触到案几上一只青瓷小碟,碟中盛着几块桂花糕,早已凉透了,硬邦邦地粘在碟底。

这是昨日十五,他来过之后留下的。

每月十五,帝后同寝,这是宫规。

他来,规规矩矩地用晚膳,规规矩矩地更衣就寝,甚至连呼吸都收敛得恰到好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龙凤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足以再躺下一个人。

帐幔低垂,烛火幽微,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她有时候会想,他睡着了没有。

更多的时候,她在想,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在心里默默算着天亮的时辰。

卯时三刻,他准时起身。

宫人进来服侍更衣,他从头到尾不曾看她一眼。

只有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会顿一顿——很轻很短的一顿,轻到若不是她每一次都在等,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龙袍的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晨光里。

再然后,会有小太监端着一碟桂花糕送进来,说是陛下吩咐的。

桂花糕。

她从前最爱吃的。

如今她一块也咽不下去。

“娘娘。”

云寄月贴身侍女青禾端了热茶进来,见她盯着那碟糕点出神,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昨日来,奴婢瞧着……陛下消瘦了不少。”

云寄月没有接话。

青禾又道:“奴婢听说,陛下这些日子都在查云家的案子,熬了好几个通宵了……”

“青禾。”云寄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青禾立刻噤了声。

沉默了片刻,云寄月轻轻道:

“替我研墨罢。”

青禾应了一声,忙去备砚。云寄月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澄心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看着空白的纸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云府嫡女的时候,宴云舒还是太子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一起在太傅的课上偷偷看话本。


太傅罚他抄《礼记》三十遍,他就拉了她一起抄。两个人趴在书案上,她抄得快,他就拿她的去交,自己那份迟迟不动笔。

她说:“你怎么不抄?”

他理直气壮:“我将来是要当皇帝的,皇帝哪需要自己抄书?”

她说:“那你现在还不是皇帝呢。”

他想了想,说:“那你养我。”

她气得拿笔杆敲他脑袋。


那时候多好啊。


好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变。


笔尖的墨洇开了一小团,在纸上晕成一个乌黑的圆。

云寄月回过神,将笔放下,将那团墨迹看了许久,然后将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娘娘不写了?”青禾端着研好的墨过来,有些不解。


“不写了。”云寄月走回窗边,重新坐下。

“写了也无处可寄。”


青禾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默默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檀香燃尽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北风偶尔拍打窗棂的声音。

云寄月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

她其实并不怨他。

云家蓄意谋反的消息传入宫中那日,她正在御花园替他折梅。宫人来报时,她手里的梅枝落了地,花瓣碎了一地。

她几乎是跑着回宫的,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真的,云家不可能谋反,她的父亲,她的兄长,他们不可能做这种事。


可她跑到了乾安殿外,却被侍卫拦住了。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跪在殿外,跪了整整一夜。隆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膝盖下的石板冰凉刺骨,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她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第二天清晨,宴云舒走出来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她形容不出来——不是恨,不是怒,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像是有人在他心上剜了一刀,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个洞,风一吹就疼。


他没有问她,云家是不是真的谋反了。

他也没有问她,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说:“皇后请回罢。”


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他的寄月了。


她是中宫皇后,是云家的女儿,是那个“蓄意谋反”的云家的女儿。


后来她才知道,同一月,宴临洲中毒,差一点就没救回来。

而所有的证据,包括云家与敌国往来的书信、云家私藏兵器的账册,都被人在他的寝殿里搜了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而云府的那场大火,更像是一把钥匙,将所有疑团的锁,都牢牢地锁死了。

云寄月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绣着金凤的帐幔,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她没有解释。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比谁都清楚,那些证据指向云家,指向她的父亲。

如果她开口说“不是云家做的”,宴云舒会信吗?他凭什么信?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他的亲弟弟险些被人毒死,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他面前,他要如何说服自己,去信一个“不”字?

更何况,她也没有证据。


她甚至不知道,那场大火之后,她的家人是死是活。


那夜的消息传来说云府失火,无一生还。

她听见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都站不住。

她跪在乾安殿外,不仅是想解释,更是想求他——求他让她回去看一眼,求他让她知道,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兄长,他们到底还活不活着。


殿门没有开。


他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给她。


后来她想,也许他是故意的。


如果云家真的谋反了,那她就是罪臣之女,按律当废。

可他没有废她,也没有动她,只是把她困在这凤仪宫里,不闻不问,不冷不热,像一株被移栽到深宫里的梧桐,任由它自生自灭。


也许他在等她自请废后。


也许他在等一个了断。


可她不想了断。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也许是还念着那些年的情分,也许是还抱着一点荒唐的希望——希望有一天,他会来问她。

问她一句:“寄月,这事到底是不是云家做的?”

只要他问,她就答。

可他不问。

他始终没有问过。

窗外,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

凤仪宫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青禾带着小太监们在扫雪,扫帚划过石板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云寄月忽然想起元德六年的那个春天,宴云舒亲手种下梧桐后,拉着她的手,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嫩绿的叶子,笑着说——


“寄月,等这棵梧桐长大了,我们就都老了。”


“老了又如何?”她问。


他转过头来看她,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碎金子似的落在他的眉眼间。


“老了也很好。”他说。

“老了我就牵不动你了,只能让你扶着我。”


她被他逗笑了,抬手捶了他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

“说真的,寄月,朕这辈子,就只让你一个人扶着。”


窗外,扫帚声还在响。


云寄月慢慢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


那滴泪流过的地方,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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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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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月

作者: 晴山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