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站起身,摘下沾了水汽的手套,朝江棠宇走近几步,声音压得较低,避免被围观人群听到,引发恐慌:“江队,初步勘验,死者是高坠致死,致命伤完全符合高坠特征,头颅、胸腔、四肢多发性骨折,体表有轻微擦伤,大多是高坠过程中与墙面、护栏摩擦造成的,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搏斗痕迹,手腕、脖颈处无勒痕、抓痕,身上无反抗造成的淤青、咬伤,也没有他人约束性损伤。”
“有没有其他异常?比如非高坠造成的伤口、毒物反应痕迹?”江棠宇追问,他从不轻信表面结论,哪怕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方向,也要反复核实,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目前体表看,没有明显开放性创伤指向他杀,口腔、鼻腔无异常分泌物,指甲缝里干净,没有皮屑、纤维残留,初步排除毒发、外伤致死可能,具体需要回去做解剖,进一步确认死亡时间、内脏损伤、有无药物残留,才能最终定论。”法医如实汇报,语气客观严谨。
江棠宇眉头微锁,目光扫过现场地面。
坠楼点是水泥地,潮湿泥泞,尸体周围没有明显拖拽痕迹,没有遗留不明物品、衣物纤维,没有挣扎混乱的迹象,地面只有零星的杂乱脚印,都是保安和晨练老人留下的,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可疑痕迹,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人独自来到楼顶,翻身跃下,毫无留恋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辞茗这时缓步走到江棠宇身边,压低声音汇报:“江尘情绪彻底崩溃,暂时问不出完整经过,只反复念着沈夜的名字,说‘她绝对不会自杀’‘她在等我’,其他话说不连贯,一开口就哭到窒息,甚至晕了几秒,暂时没法做正式笔录。”
“她和沈夜是什么关系?刚才辅警核实了吗?”江棠宇问道,目光依旧落在现场,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自己说,是沈夜的女朋友,两人在一起五年了,从初二就在一起,是彼此的初恋。”辞茗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共情,“我观察过她的状态,那种绝望不是装出来的,是失去挚爱后的本能反应,说两人早就约定好,等沈夜成年,就离开临川,去南方小城生活,沈夜对未来满是期待,绝无轻生的可能。”
江棠宇眸色微动,眉峰蹙得更紧。有情感寄托,有明确的未来规划,有想要奔赴的远方,从犯罪心理动机来看,自杀的合理性极其薄弱。一个满心都是爱人、计划着开启新生活的女孩,怎么会在成年后不久,选择轻生?
可所有现场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技术队已经上楼勘查,林小冉带着苏哲,拿着强光手电、指纹刷、物证袋,先来到顶楼天台。
天台面积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被雾气浸得潮湿打滑,上面散落着破旧花盆、晾衣绳、住户丢弃的杂物,还有几处积水。地面脚印杂乱无章,全是住户日常晒被留下的,加上清晨风大,雾气侵蚀,脚印模糊不清,根本无法提取有效痕迹,分辨不出哪些是沈夜的,哪些是无关人员的。
天台护栏是老式铁质的,高度只有一米一左右,对于成年人来说,翻越毫不费力,护栏表面锈迹斑斑,边缘处没有发现新鲜指纹、攀爬痕迹,没有搏斗遗留的纤维、血迹、衣物碎片,护栏上的脚印,全是陈旧痕迹,没有新鲜踩踏的迹象。整个天台,干净得近乎诡异,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仿佛沈夜就是安安静静走到护栏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随后,一行人来到七楼702室。
沈夜的家。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老式户型,装修简单陈旧,客厅摆放着褪色的布艺沙发、老式显像管电视,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丝毫凌乱。沈夜的卧室在东侧,房间不大,却格外整洁,透着少女的温婉。
书桌靠着窗台,书本按科目摆放得整整齐齐,高中课本、毕业相册、几本散文诗集,没有一丝杂乱;桌面干净,只有一个白色陶瓷水杯,杯壁上印着小雏菊图案,和江尘手腕的纹身一模一样,是两人的情侣杯;抽屉里放着高中毕业证、成绩单、少量零钱,没有网贷借条,没有矛盾信件,没有情绪低落的文字记录。
衣柜里的衣物叠放有序,大多是浅色系的连衣裙、卫衣,没有破损、撕扯的痕迹;床上铺着浅粉色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还留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窗户紧闭,窗帘拉得整齐,门锁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窗台上没有脚印,房间里没有任何打斗、闯入、翻动的迹象。
没有遗书,没有异常物品,没有任何指向他杀的痕迹,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个人收拾好自己的房间,平复好心情,安静地出门,走到楼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苏哲跟着勘查一圈下来,挠了挠头,凑到陈海山身边小声说:“陈哥,怎么看都像是自杀啊,房间干干净净,天台也没线索,她爸也说她内向憋闷,完全没有他杀的迹象。”
陈海山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奈:“目前看,确实倾向于自杀。但干我们这行,不能轻易下结论,再仔细查查社会关系,有没有校园矛盾、情感纠纷、网贷压力、心理问题,所有可能性都要排除,不能漏过一丝一毫。”
赵磊从楼下走访回来,抹了把脸上的雾气和汗水,走到江棠宇和辞茗身边,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问了一圈邻居,都是住了十几年的老住户,都说沈夜这孩子特别安静、乖巧,平时很少出门,见了人就低头躲开,不怎么说话,和她父亲安如胜关系看起来还行,没听见家里大吵大闹过,也没见过她跟什么人来往,更没见过她跟人结仇,邻里都说,这孩子看着乖,就是太内向了。”
“江尘那边呢?情绪稳定一点了吗?能不能问出点有效信息?”江棠宇看向辞茗,目光里带着一丝期许,他总觉得,江尘作为沈夜的挚爱,一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喝了口水,女同事陪着她,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反复强调沈夜每天都在盼着成年,盼着私奔,沈夜热爱生活,喜欢养花、看书,绝对不会抛下她自杀。”辞茗顿了顿,补充道,“可她拿不出证据,一激动就哭晕,现在已经被送到队里休息室,暂时无法做正式笔录。”
就在这时,法医再次过来汇报,语气客观严谨:“江队,体表初步勘验全部完成,无明显他杀创伤,高坠损伤形态完全符合自主坠楼特征,暂无外力胁迫迹象,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昨夜凌晨一点至清晨五点之间。”
林小冉也带着技术队同步反馈:“天台无搏斗痕迹,护栏翻越痕迹自然,房间内无异常入侵、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提取到的指纹,只有沈夜和她父亲的,没有第三方陌生指纹,地面痕迹杂乱,无有效微量物证提取。”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自杀。
人群里一阵轻微骚动,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安如胜,45岁,沈夜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小型贸易公司。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休闲外套,裤子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理整齐,一丝不乱,面容和善儒雅,眼角有细微的皱纹,看着格外亲切。
此刻他眼眶泛红,嘴角微微下垂,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慌乱,脚步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体面,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失态狂奔,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是骤然丧女、悲痛欲绝的父亲。
“警官,警官您好,”安如胜快步走到江棠宇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哽咽,声音微哑,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是沈夜的父亲,安如胜。我在家睡觉,听见外面吵得厉害,趴在窗户上一看,围了这么多人,邻居说我家孩子坠楼了,我赶紧跑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女儿她才十八岁,怎么会这样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打击,身边辅警立刻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勉强站稳,眼神里的痛心疾首,真切得让人心疼。
“我昨天晚上还和她一起吃的晚饭,饭菜都是我做的,她吃完饭就回房间了,说要看看书,虽然话不多,性格内向,不爱跟人交流,但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怎么会突然想不开,跑到楼顶跳楼啊……”安如胜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越来越哽咽,满是自责,“都怪我,我平时工作忙,经常出差,对她关心不够,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事。她这孩子,从小就内向,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不跟我说,我要是多陪陪她,多跟她聊聊天,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仿佛只是一个父亲在痛失爱女后,发自内心的自责与感慨。
辞茗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不动声色地打量。安如胜身上没有酒气、烟味,衣着整洁,没有凌乱褶皱,手上没有新鲜伤痕,指甲修剪整齐,情绪激动却不失礼貌,没有无理纠缠,没有质疑警方,每一个反应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围观的邻里纷纷叹气,小声议论着:“安先生平时待人特别客气,斯文有礼,对孩子也上心,真是可怜啊。”“多乖的一姑娘,怎么就想不开了,太可惜了。”
陈海山、赵磊、苏哲看着安如胜的模样,也都在心里暗叹,这又是一起年轻人心理压力大、一时钻牛角尖的自杀悲剧,这样的案子,每年都会碰到几起。
辞茗站在雾中,指尖微微发凉。他心里总有一丝极淡的不安,像雾里一根看不见的丝,轻飘飘悬着,落不下来,也抓不住。
沈夜有爱人、有期待、有对未来的向往,安如胜的悲痛太过完美,现场太过干净,所有的一切,都巧合得诡异。
可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推翻眼前的结论。
江棠宇环视一圈现场,目光从警戒线、围观人群、天台、安如胜身上一一掠过,最终收回视线。他反复核查了所有线索,没有找到任何破绽,没有发现任何他杀的痕迹。
陈海山叹了口气,对江棠宇低声道:“队长,目前所有线索,现场勘查、走访、法医初检,全都指向自杀,没有他杀迹象。”
赵磊点头附和:“我也觉得,现场太干净了,死者没仇家、家庭和睦、有爱人牵挂,应该是一时想不开。”
苏哲小声补充:“内向的孩子,心里事多,没人倾诉,容易走极端。”
辞茗沉默良久,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悲痛的安如胜,看着崩溃的江尘,看着干净得诡异的现场,最终也只能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奈:
“现阶段综合判断,沈夜……倾向于自主坠楼,自杀。”
雾更浓了,将整个安和园包裹,视线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风从顶楼吹下,掠过无人察觉的罪恶,卷起一地湿冷,把所有血腥、屈辱、未说出口的爱意与求救,都藏在无声的浓雾深处。
没有人知道,这场被所有人认定的自杀背后,藏着沈夜怎样的恐惧与挣扎;没有人知道,江尘失去挚爱,是怎样的剜心之痛;更没有人知道,他们距离真相,还隔着一整座看不见的地狱
而这场关于爱与罪恶、坚守与救赎的追凶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