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秋，总被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裹着。

凌晨五点半，天还是一片沉青，滨江路的霓虹尚未完全熄灭，雾气顺着江面漫上来，漫过高楼缝隙，漫过街沿梧桐，最后轻飘飘落在刑侦支队大院的柏油地上，沾得一地湿冷。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灯，就没真正黑过。值班室的老式挂钟咔嗒咔嗒走着，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还残留着上一起旧案讨论后的烟味，几张笔录纸散在桌上，钢笔没盖笔帽，墨渍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辞茗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白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指尖因为常年握笔、翻案卷，带着一点薄茧。他身形偏清瘦，气质温和，眉眼垂着的时候显得格外安静，不熟悉的人初见，多半会误以为是技术队或者内勤，很难把他和常年跑凶案现场的刑警联系在一起。

经过办公区时，几道哈欠声此起彼伏

“茗哥，又这么早啊？”

“给我也捎一杯呗，昨晚熬到三点，现在看人都是重影的。”

辞茗微微抬眼，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晨起的哑，却不冷：“柜子里有速溶，自己冲。”

说话间，他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工位旁，将其中一杯咖啡轻轻放下。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案件时间线。男人刚支起身，肩背线条利落挺拔，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的黑色内搭衬得身形愈发宽肩窄腰。他抬眼时，目光锐利又沉敛，眉骨锋利，眼神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刑侦支队支队长，江棠宇。

辞茗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将散乱的案卷归拢了一下：“还没睡？”

“眯了二十分钟。”江棠宇接过咖啡，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略微舒展了眉峰，“痕迹那边刚把报告传过来，没什么新东西。”

两人住同一个屋檐下十几年，从五岁那年辞茗父母意外离世、被江家接过去同住开始，就没真正分开过。一个内敛细腻，一个强势果决，从小吵到大，堪称不打不相识，最后又鬼使神差一起考了警校，一起进了临川刑侦支队长

一个成了说一不二的支队长。

一个成了队里最能沉下心抠细节的办案骨干。

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陆续到岗的同事拉开椅子、打开电脑，键盘敲击声、对讲机电流声、讨论案情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刑侦支队日复一日的日常。

辞茗低头翻着前一天的接警记录，指尖顿了顿。

江棠宇余光瞥见，淡淡开口：“怎么了？”

“没什么。”辞茗合上登记本，“就是最近警情有点多，闹心。”

江棠宇嗯了一声，没多言。

干他们这行，见多了人性阴暗，看多了至亲反目、邻里成仇，心难免会磨出一层硬壳。可辞茗不一样，他依旧容易共情，依旧会为那些无处可逃的弱者揪心。大概是童年经历刻在骨里，他比谁都清楚，孤立无援是什么滋味。

队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辞茗抬眼扫了一圈，顺口给江棠宇低声提了句：“等会儿开短会，把这周未结的积案分一下。

江棠宇颔首，目光掠过办公室里一张张熟悉的脸。

刑侦支队一大队，不算庞大，却个个都是能扛事的人。

离门口最近、嗓门最大、永远风风火火的是赵磊，警校毕业就扎进刑侦，体力好，冲现场最积极，唯一的毛病就是坐不住，案卷能翻得满天飞。

他旁边戴着黑框眼镜、敲代码比敲键盘快的是技术队常驻这边的林小冉，文静话少，监控、电子数据、图像修复一把抓，再模糊的监控，到她手里都能扒出几层线索。

斜对角坐着的老刑警陈海山，快四十岁，脸上带着常年跑现场留下的风霜，经验老到，看人极准，审讯室里几句话就能套出对方话里的漏洞，是队里的定海神针。

还有刚入队半年的新人苏哲，年轻有冲劲，理论知识扎实，就是偶尔有点冒失，总跟在赵磊后面跑前跑后，一口一个磊哥喊得勤快。

几个人凑在一起，一边啃着早餐包子，一边闲聊。

“这天气也太怪了，雾天天不散，晚上出警能见度不足五米。”

“可不是嘛，昨天晚上那个酒驾，拐个弯直接撞护栏上，差点翻下去。”

“别聊了别聊，队长看过来了，等下又要训我们。”

 赵磊嘿嘿一笑，赶紧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正襟危坐。

 江棠宇确实抬了眼，却没训人，只是敲了敲桌面：“都坐好，开五分钟会。”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地分配了手上的旧案，谁跟进盗窃团伙串并案，谁负责未破伤害案的复查，谁配合技术队复勘现场，分工明确，毫不拖泥带水。

 辞茗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声音不大，却总能说到关键点上。江棠宇习惯了他的细致，往往话刚说到一半，辞茗就已经把对应的案卷抽出来放在他手边。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早让两人形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

会议快结束时，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炸响。

那铃声急促、刺耳，在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所有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赵磊离得最近，一把抓起电话：“刑侦支队一大队……什么？地址说清楚。”

他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眉头狠狠皱起，握着笔的手一顿，飞快在便签纸上写下地址，声音沉了下来：“明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整个办公区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赵磊抬头，看向江棠宇和辞茗，语气凝重：“队长，茗哥，出警。

江棠宇站起身，外套随手搭在臂弯，神情冷厉：“情况。”

“城郊安和园小区，有人坠楼。”赵磊咽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报警人是个小姑娘，说……是她女朋友跳楼了。”

“人怎么样？”

“ 当场确认，已经没了。”

雾气还在窗外弥漫，将整座临川市笼罩得一片朦胧。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看似寻常的坠楼警情，背后藏着怎样扭曲的家庭阴影、怎样破碎的少女心事，以及一段还没来得及奔赴远方的爱情。

辞茗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指尖微微收紧，他看向江棠宇。

四目相对。

临川的雾，才刚刚开始下沉。

而藏在雾下的第一桩无声悲剧，终于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