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的铃响了,教室里便如沸了的水一般,人声喧嚷,桌椅挪动,闹得人耳根发沉。白忽鸣本是伏在桌上,只当周遭是不相干的声响,一心要缩在自己的方寸里,免得被那些目光与言语缠上。
偏偏身旁的人,是不肯叫他清静。
秋咏凉这人,性子是极好的,却也极执拗。他不似旁人那般,或嫌人孤僻,或笑他木讷,只一味地将各样吃食往我这边推,也不知是起何居心。
先是一颗糖,纸包得鲜亮,放在桌角,静悄悄地,不声张,却也不容人推却。白忽鸣未曾作声,他便当白忽鸣是应了。白忽鸣有些好笑,不是先前就送了一颗糖吗。
过不多时,又摸出一小包饼干,拆了一角,轻轻推将过来,声音低低的,怕惊了白忽鸣似的:“吃点吧,课间长。”
白忽鸣只僵着,指尖微微蜷起,脸上大约是没什么神色的。社恐这病,大抵是刻在骨里的,人一近,心便乱,喉咙像塞了棉,话也说不顺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周身的空气都稠了几分。
他见白忽鸣不动,也不恼,只是耐心得很。又从袋里摸出一小块糕点,用纸托着,递到我手边,温温和和地笑:“不甜,不腻人。”
白忽鸣横竖是躲不开的。
四面都是喧闹,只有他这一处,是静的,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意。终究是伸了手,指尖触到那糕点,温温的,竟不似预想那般难堪。
入口是淡香,可心里却翻腾得厉害。而且很喜欢和这人在一起。
大抵白忽鸣这样的人,本是该缩在角落里,自生自灭的,偏生有这么一个人,兀自闯进来,还叫秋咏凉。
秋咏凉见白忽鸣吃了,眼里便添了点笑意,又要往他手里塞东西。
白忽鸣慌忙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够……够了。”
秋咏凉便也不再勉强,只安安静静坐着,看白忽鸣吃完,吃完又朝他笑了笑。
他笑时并不张扬,嘴角微微一弯,眼尾便松了些,亮得像浸在清水里的星。没有高声,没有促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你,仿佛世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只余下一点温温的好意,轻轻落在你身上。
他真的好好看,白忽鸣是这样想的。
准确来说是秋咏凉一来就觉得好看了。
正午的日头悬在天上,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刚歇,教室里便乱纷纷地动起来。
人声、桌椅声、呼朋引伴的叫喊搅作一团,像一锅煮沸的稀粥,热气腾腾地扑过来,白忽鸣只觉得周身发紧,只想早早裹进自己的安静里去,横竖是不愿同这许多人挤在一处的。
他正默默收拾书本,预备等人群散得淡些再走,身旁的秋咏凉却先停了笔。
他侧过头来看,神色依旧是温温和和的,音清清淡淡,只白忽鸣一人听见:
“同桌,一起去食堂吃饭呀。”
白忽鸣手上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蜷起。
大概是白忽鸣这病根深种,见人多便烦乱,遇亲近便局促,连吃饭这样寻常的事,也成了一桩难事。
食堂里人挤人,眼多声杂,他向来是能避则避,能躲便躲,宁可晚些,也不愿被裹在人潮里,进退两难。
白忽鸣未曾立刻应声,只低着头,心里乱得很。
秋咏凉也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白忽鸣身上,软而稳,像春日里不烈的风,不灼人,也不逼人,语气又放轻了些:
“同桌,我想和你一起去啊~你可怜可怜我啊。”
这话直直撞进白忽鸣心底。
他向来是独来独往的,吃饭一人,走路一人,缩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以为这便是安稳。
白忽鸣抬起眼,与他的目光轻轻一碰。
他眼里含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恳切又温和,轻轻巧巧撩起心尖的痒。
白忽鸣张了张嘴,声音依旧细弱,却终是没有推拒:
“……好。”
秋咏凉便笑了,眼尾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先站起身,替白忽鸣留着宽宽的路,不挤不抢,只等白忽鸣一同走出去。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落在他肩头,暖得很。
这人是上天派来安抚我的精灵,连我的身体甚至都没有抗拒他。
白忽鸣这样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