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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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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忽鸣怕生人,逮着不相识的,便如被按住了肩头,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路但凡遇着人,便礼慌失神,想低头躲开,又怕显得无礼;硬着头皮打过招呼,喉咙里像堵着棉絮,只言未相应一声,便急急走了,心还在胸腔里乱撞,半日平复不下来。


人多的地方是万万不敢去,满屋子的声响和目光,都像针一般扎过来,只能缩在角落,恨不能藏进墙缝里去。旁人说笑,白忽鸣不敢搭腔,只装作听着,实则一句也未入耳,只盼着早些躲回屋里去。


白忽鸣的父亲说这是一种病,Social Anxiety Disorder【SAD去,社交焦虑障碍,俗称社恐】与单纯的内向害羞不大一样。当白忽鸣开始躲人逃避课的时候,白成知道一切都完了,他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还等着白忽鸣长大出人头地好让自己彻底安稳过后半辈子。


索性,索性白成逼着他进了私人医院做检查,不然他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想的狗屁的养老。白成要疯了,无论怎样也要治好他。


白忽鸣不愿做CBT认知行为治疗,该怎么和一个陌生人说那些翻来覆去的恐惧?说自己怕说话、怕对视、怕出丑,怕到连正常日子都过得费劲?说出来反倒成矫情,小题大做吗?


治,或许要撕开那些最狼狈的伤疤,露直面最害怕的场面,过程一定难熬;不治,就只能一辈子困在这层壳,被恐惧牵着走,连阳光都不敢好好去晒。


白忽鸣无视了白成的话径自回了房间锁上门,检查的医生说一般是青春期才会患的病,可他却总觉得他很不一样,是很小的时候就不一样。


幼儿园起便极度害怕人,不是只怕生人,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怕,不是害怕挨打的怕,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怕人现象,那个时候话还说不利索,只是一等地有人来就哭,将其他人撵走。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就像是身体认知里除了自己其他的人全是敌人,心理是极其想和他人说话的,敌人是不能成为朋友的,身体在不断告诫自己。


可是小孩子的天性是不可磨灭的,小孩是纯粹天真的群体,白忽鸣想跟其他的小孩一起玩,靠近一步,身体的警笛越大,强制性地往后缩了一大步,小孩们将这个孤立的个体看作是被恶意针对,恶语相向将这个个体逼至角落边再自己被绝望所逼自己跑下去。


群体由小孩便成了少年,就不再是恶语了,他们用拳打脚踢来填补被父母批评的愤怒。


那,白忽鸣又该去哪发泄呢?


他是不能再逃避不去学校了,他要装得足够像才能让白成产生医学报告错误的幻觉。

翌日,清晨。


白忽鸣在卧室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的时候,白成扇了他一巴掌,眼睛里的血丝直透着眼球,眼下乌青偏重,像是一晚没睡。白忽鸣觉得自己的右半边脸红的可怕,麻麻的胀痛感让白忽鸣有种错觉,白成的嘴一张一和,是在说什么。


白忽鸣听不到,耳边传来嗡嗡声,饶了许久嗡嗡声消失,耳朵听得见了,白成的最后一句话也落入了白忽鸣的耳中:“你要是再敢不去上学我杀了你。”


这一日的早晨照例是闹哄哄的,白忽鸣缩在教室最末排的角落,头埋得极低,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班主任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劈开了所有的安稳:“班里新来了转校生,秋咏凉,你就坐那个后头的角落可以吧?那个头埋的很低的男生旁边。”


白忽鸣指尖猛地一颤,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痕,只听得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地板上,越来越近直至停在他的桌旁,椅子被拉开,衣料摩擦的轻响,温热的气息隔着半尺的距离漫过来,像火一样,烧得他半边身子都发僵,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你好,我叫秋咏凉。”


清朗的声音搭在耳边,白忽鸣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棉絮,发不出半声声响,想抬头,想应一声,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线只敢死死钉在自己的桌沿。


秋咏凉倒也不催,只安安静静地坐下,翻书的声响轻得像风。可白忽鸣的紧张半点未减,那身侧的存在,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每一秒都难熬。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响,连早读的读书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满世界只剩自己的慌乱,和身侧那道温热的、让他无处可逃的存在。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围过来,围着秋咏,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白忽鸣缩在角落,试图将自己与人群隔绝开来。


真的受不了这么多人,当白忽鸣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眼里的恐惧就快显现出来,周围的嬉笑声越大,白忽鸣就越恶心,甚至觉察到有目光往这边看来。


那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他的身上。


温和,干净,没有半点探究与恶意,可白忽鸣还是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移开。他听见秋咏凉笑着和同学说话,声音清朗,从容不迫,那是他这辈子都学不会的自在。白忽鸣心里又酸又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他也想那样,想坦然地说话,坦然地笑,坦然地面对旁人的目光,可他做不到。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桌子。


白忽鸣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撞进了秋咏凉的眼睛里。那双眼亮得很,像盛着星光,正温和地看着他。


其他同学都已经走开了。


“你叫白忽鸣,对吧?”秋咏凉的声音放得很轻,“刚才看你一直在看书,没好意思打扰你。”


白忽鸣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连耳朵尖都烫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一个细若蚊蚋的“嗯”,便再也说不出话,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书,心脏狂跳不止,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秋咏凉没再追问,只笑了笑,递过来一颗糖。“刚转来,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


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递到白忽鸣面前。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飞快地碰了一下,把糖拿了过来。


“谢、谢谢。”他的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了。


秋咏凉没再说什么,只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整节课,白忽鸣都坐立难安。身侧的秋咏凉安安静静地听课,偶尔侧头看一眼黑板,肩膀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那是他灰暗的世界里,透进来的第一缕光。

SAD就是社恐那种,用英文名显得我比较高级……是根据我平时的生活来用文字叙说的,嗯可能不是正宗的SAD患者,白忽鸣是对秋咏凉动心了的,并不是说SAD患者不敢与人接触就不会喜欢人,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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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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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D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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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D患者

作者: 边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