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的火还在噼啪作响,映得满架铜器泛着暖烘烘的光。樾城的晚风裹着巷口糖粥的甜香、铜料的冷冽气,从院门口的槐树叶缝里钻进来,拂过时樾额角的碎发,也拂过盛卿沾着铜屑的指尖,更拂过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的时父。
自那批奇形怪状的铜器火遍樾城,时记铜铺的名气就像长了翅膀,从城南的老巷飞到城北的府邸,连邻府的客商都赶着马车来订货,说要把龙状铜佩、凤凰铜钗卖到更远的州府。时樾和盛卿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铜炉日日烧得旺,小院里的铜料越用越少,满缸的铜钱越堆越厚,两人刻刀与控火的配合也愈发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的弧度、要的火候。
这天午后,铜炉的火正旺,时樾正握着刻刀,在一片新铜料上细细雕琢一只带鱼铜盘。带鱼的身形修长,鱼鳍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鱼身的纹路用细砂磨出了层次感,在铜炉的光线下泛着像活鱼在水里游动的微光。盛卿蹲在炉边添柴,目光时不时落在时樾的侧脸上,眼里满是温柔,指尖还时不时拂过刚铸好的企鹅小摆件,看着那圆滚滚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时樾,你看这批带鱼铜盘,纹路刻得比上次的鲤鱼铜盘更细,客商看了肯定喜欢。”盛卿轻声开口,指尖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让火势更稳些。
时樾手里的刻刀顿了顿,抬眼看向盛卿,铜炉的热气映得两人眉眼都暖融融的。“那是自然。咱们做铜器,就要做别人做不出来的精致。你看这带鱼的尾巴,我特意刻了三层纹路,远看就像真的在摆尾,摆进寻常人家的厨房,看着就新鲜。”他拿起刚雕好的带鱼铜盘,对着阳光照了照,铜盘上的纹路闪着细碎的光。“还有那北极熊摆件,我加了点浅灰的铜屑磨在表面,看着更像绒毛,卖给有孩子的人家,孩子肯定抢着要。”
盛卿点点头,伸手帮时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你做这些总是带劲,从早上到现在,刻刀就没停过,也不见你喊累。”
“做喜欢的事,哪有累的说法?”时樾笑了笑,低头继续雕琢铜盘,铜屑簌簌落在桌上,像一层金色的薄雪。“再说有你帮我控火、打磨,我做起来更顺手。咱们时记铜铺能有今天,全靠你。”
坐在门槛上的时父轻轻咳了一声,烟袋锅子亮了一下。“你们俩啊,现在倒像一个人了。以前那铜铺刚开时,你小子还跟我犟,说这些怪造型能卖,我还不信,现在看看,名声比裕和堂还大。”
时樾抬头笑了笑。“爹,现在您信了吧?”
“信,信。”时父摆摆手,眼里却藏着骄傲,“就是别太拼命,注意身体。”
“知道了,爹。”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刻薄的议论声,飘进小院。“就是这家时记铜铺,抢了咱们的生意!凭什么他们做的奇形怪状的铜器,比咱们的正经铜器还抢手?”一个铜匠高声说道,语气里满是不服。“听说那老板是个年轻小子,手艺看着毛糙,结果卖得比谁都火,真是气人!”还有人跟着附和,“我看他们的铜器就是偷工减料,不然怎么能卖这么便宜?”
时樾和盛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时樾放下刻刀,起身走到院门口,只见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铜匠,为首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正是樾城老牌铜铺“裕和堂”的掌柜周裕。周裕盯着时樾,眼里满是嫉妒,身后的几个铜匠也跟着起哄,对着满架铜器指指点点。
“周掌柜,今日怎会带着伙计们来我这小院?”时樾拱手行礼,语气平和。“若是看铜器,不妨进屋坐坐,尝尝我泡的桂花茶。”
周裕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指着满架的铜器,语气尖酸。“时樾,你也别得意。你做的这些马桶状盒子、企鹅摆件,看着花里胡哨,实则上不了台面!我们裕和堂做了几十年铜器,靠的是正经手艺,你倒好,搞些歪门邪道的造型,抢了我们的生意,还让不少老主顾都跑你这来了!”
“周掌柜说笑了。”时樾依旧平和,拿起一只马桶状青铜纳福盒,递到周裕面前。“铜器本就是用来讨喜的,我做的铜器,造型独特,寓意也好,‘纳福守财’,百姓喜欢,客商愿意订,这是本事。你们裕和堂的铜器虽规整,却千篇一律,没人买,怪不到我头上。”
“你!”周裕被噎得脸色涨红,身后的铜匠也跟着附和。“就是!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铜艺?敢这么跟周掌柜说话!我们看你是初来乍到,给你留面子,你还不知好歹!”
盛卿上前一步,挡在时樾身前,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说话注意点。我们时记铜铺的手艺,经得起看,经得起摸,更经得起比。若是不服,大可在樾城的集市上摆个擂台,咱们比一比谁的铜器卖得好,谁的铜器更精致。”
周裕看着盛卿,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他见过盛卿铸铜的手艺,精准控火,打磨细致,比自己店里的老铜匠还厉害。但嫉妒冲昏了头脑,他咬咬牙,冷哼道。“比就比!我倒要看看,你的歪门邪道能撑多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们输了,就立刻滚出樾城,不许再做铜器!”
“好。”时樾点头,语气坚定。“一言为定。若是我们赢了,就请周掌柜向我们道歉,承认时记铜铺的手艺不比裕和堂差。”
周裕狠狠瞪了时樾一眼,带着铜匠气冲冲地走了。院门口的喧闹散去,小院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时哥,他们肯定会耍手段的。”盛卿眉头微蹙,轻声说道。“周裕心胸狭隘,见我们生意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时樾拿起桌上的铜锤,轻轻敲了敲铜料,铜料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手艺摆在这,不怕他们耍花样。这几日咱们多做些铜器,打磨得更精致些,保证在集市上赢过他们。”
时父在一旁叹了口气:“周裕那人我知道,心眼小,这次比赛,你们可得小心点。”
“放心吧,爹。”
接下来的几日,时樾和盛卿更加忙碌。时樾日夜赶工,设计了更多新款式的铜器——蝴蝶状铜钗、梅花状铜盒、兔子状摆件,每一款都刻得细致入微;盛卿则精准控火,打磨细节,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保证铜器的质量。小院里的铜炉日夜不熄,铜屑堆成了小山,满架的铜器越来越多,马桶状纳福盒、带鱼铜盘、企鹅摆件、龙状铜佩,每一件都泛着精致的光泽,透着独属于时记铜铺的烟火气。
集市擂台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那天,樾城的集市格外热闹,百姓们都听说了时记铜铺和裕和堂的擂台,纷纷赶来围观。时樾和盛卿摆了两个摊位,摆满了各种铜器,马桶状纳福盒、蛋糕状食盒、小狗铜罐、棒棒糖簪子,还有新做的蝴蝶铜钗、梅花铜盒,每一件都精致独特;周裕则带着裕和堂的铜匠摆了对面的摊位,摆满了千篇一律的铜壶、铜碗、铜瓶,规整却单调。
百姓们先是围着裕和堂的摊位看了看,摸了摸,大多摇着头走开了;转而围到时记铜铺的摊位前,拿起马桶状纳福盒,摸着细腻的纹路,又拿起企鹅摆件,看着可爱的模样,纷纷称赞。“这铜器真有意思,比裕和堂的好看多了!”“这个马桶纳福盒寓意好,还实用,多少钱?我买一个!”“这蝴蝶铜钗真精致,比京城首饰铺的还好看!”
不到一个时辰,时记铜铺的摊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铜器卖出去了大半;而裕和堂的摊位前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主顾碍于面子买了几件,其余的人都不愿靠近。周裕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铁青,眼里的嫉妒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擂台结束,时记铜铺以绝对的优势赢了比赛。时樾拿着赢来的铜钱,走到周裕面前,轻声道。“周掌柜,愿赌服输,还请你履行承诺。”
周裕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抱歉”,转身带着铜匠灰溜溜地走了。百姓们看着周裕的背影,纷纷嘲笑,对着时记铜铺的摊位竖起大拇指。“时师傅厉害!”“时记铜铺的铜器就是好!”
时樾和盛卿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时父拎着一袋刚买的干粮走过来,笑着说:“你们俩真是给我长脸。”
“都是大家捧场。”时樾笑着说。
他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周裕不会再找麻烦。
但他们没想到,周裕的嫉妒已经扭曲,他不仅不肯善罢甘休,还动了歪心思。
自擂台比赛输了之后,裕和堂的生意越来越差,几乎没人来订货。周裕看着时记铜铺的红火,心里的怨恨越来越深,他暗中联系了几个地痞流氓,打算给时樾和盛卿一个教训,让他们再也做不了铜器,连时父也一起赶走,断了他们的根。
这天深夜,樾城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时樾和盛卿刚做完一批铜器,收拾好小院,时父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厚外套。“夜里冷,披时樾心头一紧,转身就看到几个黑影堵在巷口,满脸凶相,手里还握着棍棒,显然是早有准备。“小子,识相的就把钱交出来!我们哥几个也不容易!”一个地痞粗声喝道。
时樾立刻回头喊:“盛卿,快进屋!爹,您先进!”
但已经晚了。几个地痞瞬间冲上来,围住三人,挥棍就打。“就是你们两个坏了规矩!占了我们的地盘!”“识相的就滚出樾城,再敢做铜器,就打断你们的手!”
混乱中,一根木棍直朝时父的头顶砸去。时父猝不及防,只能抬手格挡,手臂瞬间被砸得通红。时樾心里一痛,立刻冲过去护住父亲。
“爹!”
盛卿眼疾手快,一脚踹开身前的地痞,一把拉住时樾的胳膊,又将时父推到身后,沉声喝:“离他们远点!”
地痞被推得踉跄,更怒了:“小子,你还敢动手?”
盛卿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招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又死死拦住众人的去路。时樾护着父亲,一边躲闪,一边着急:“盛卿,别恋战,带爹走!”
盛卿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地痞,伸手按住时樾的肩膀:“时哥,你带叔翻过高墙!我来挡住他们!”
“不行!”时樾急声说,“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再争执。地痞已经冲到跟前,棍棒挥舞着砸下来。盛卿猛地推了时樾一把,又将时父也推过高墙,自己则转身迎上去,与几个地痞缠斗在一起。
时樾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看到盛卿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衣衫被划破,额角也渗出了血。他心里一痛,几乎要冲回去,却被盛卿厉声喝住:“时樾!快走!别管我!带叔走!”
就在这时,盛卿忽然抬手,掌心猛地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光芒虽不耀眼,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震开了围上来的地痞。几个地痞被震得摔倒在地,捂着胳膊惨叫,脸上满是惊恐。
“神力……他有神力!”一个地痞惊恐地喊道,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时樾和时父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盛卿拥有这样的力量。
盛卿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里满是疑惑。他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只知道在危急关头,它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趁着地痞惊慌失措的间隙,盛卿翻过高墙,拉着时樾和时父一路狂奔,直到跑出樾城老城区,来到城外的河边,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身后的追兵没再跟来,夜风裹着河水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三人心里的震惊与后怕。
“盛卿……”时樾看着盛卿,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股力量……”
盛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刚才,我心里一急,就感觉有一股力量涌了出来,把他们都震开了。”
时父脸色凝重:“在这世道上,神力是大忌讳。一旦被官府知道,你们俩都要遭殃。”
时樾心里一沉,立刻点头:“爹说得对。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官府!”
盛卿点点头,眼里满是凝重:“我知道。刚才那些地痞喊出‘神力’,说明他们也察觉到了。要是传到官府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三人沉默下来,河水在脚下静静流淌,映着天上的星月,却照不亮三人心里的焦虑。
第二天一早,樾城就传来了消息。裕和堂的周裕联合几个地痞,深夜闯入时记铜铺,却被一个“拥有神力的少年”击退。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樾城,从街头到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说时记铜铺的两个匠人,其中一个竟是身怀神力的奇人。
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也传到了皇帝的耳中。皇帝生性多疑,又迷信鬼神,听说樾城出现了拥有神力的人,立刻下令让当地官员捉拿盛卿,送入京城。
樾城知府接到圣旨,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四处搜寻时记铜铺的下落。可时樾、盛卿和时父早已躲了起来,知府的人扑了个空。
时樾看着外面越来越紧张的氛围,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他知道,皇帝不会善罢甘休,一旦找到盛卿,后果不堪设想,父亲也会受到牵连。
“盛卿,我们不能再待在樾城了。”时樾看着窗外,语气坚定,“皇帝要抓你,我们得走。”
盛卿看着时樾,眼里满是不舍:“那我们的铜铺……我们的铜器……”
“铜铺可以不要,铜器也可以不要。”时樾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但你和爹不能有事。只要你们在,我们的时记铜铺,总有一天能再开起来。”
时父也点头:“你们俩走正道,我跟着你们,不给你们添乱。”
当天夜里,三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悄悄离开了樾城。他们没有目的地,只能一路往南走,避开官府的搜查,避开那些好奇的目光。
一路上,时樾负责打探消息、找住处,盛卿则默默跟在他身边,偶尔帮他分担一些重活,时父也尽力帮忙,缝补衣裳、烧火做饭,三人的日子过得艰难,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亲近。
这天,他们走到一座偏远的小镇,暂时找了一间破旧的小屋住下。时樾刚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就看到盛卿坐在门口,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