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朽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用力扯了一下,整个淡蓝色的文件夹从抽屉的缝隙里被拉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弯腰捡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封面上的碎花图案。
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A4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遗嘱”
林朽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她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听不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声音,听不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她只看到那张纸上的字,那些熟悉的、清秀的、她看过无数次的宋槿的字迹。
她往下看。
“本人宋槿,身份证号……”
“名下位于……”
“存款共计……”
她签上自已的名字,后面好上日期:2018.12.20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看不懂。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份病历复印件,抬头写着“林安大学附属医院”,诊断那一栏印着一行字:“肝内胆管细胞癌(晚期)”。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CT报告,病理分析,血液检查结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翻一本她永远不想读到的书。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她打开,看到宋槿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不像前面的遗嘱那样工整,像是临时写下的、来不及誊抄的草稿:
“朽朽,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也不知道说了能怎样。你会哭,你会难过,你会想尽一切办法救我,但有些事是没有办法的。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天天变得不像自己,不想让你在医院里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晚上,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你只要好好生活就行。”
“忘了我,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爱你的,林朽。”
纸从林朽的手里滑落。
她没有哭。她只是蹲下来,把那张纸捡起来,重新折好,夹回文件夹里。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蹲在黑暗的书房里,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死死地抱在怀里,指节泛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门还是虚掩着,里面一片安静。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像是在替那个不会出声的人说出所有藏起来的秘密。
宋槿走的那天,林朽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没有人通知她。宋槿的母亲在整理遗物时看到了那个蓝,文件夹,看到了遗嘱里“不要在林朽面前提起”那句话。老人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通讯录里那个叫“林朽”的电话。
林朽是在三天后才知道的。她像往常一样刷着朋友圈,看到宋槿的同事发了一条悼念
“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病痛。”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拨了宋槿的电话。关机。再拨。关机。她翻出宋槿母亲的号码,手指抖得按不准键,接通后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说了一句:“你是林朽吧?小槿已经走了,她不想让你难过。”
电话挂断了。
林朽握着手机站在画室中央,那幅画了半年的油画还立在画架上,画中的宋槿永远停在翻书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宋槿替她做了所有的决定,包括她该怎么难过,包括她能不能参加葬礼,包括她有没有资格说一声再见。
她只是拿起那枚银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一个月后,她去看了宋槿的墓。墓碑上只有宋槿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任何痕迹能证明这个世界上曾有过一个叫林朽的人,和宋槿一起生活了六年。
她蹲在墓前,把一束月季放在地上。那是宋槿春天种下的品种,她带回来扦插,竟然活了。
“宋槿,”她说,声音很轻,“你教我怎么交水电费,怎么做莲藕排骨汤。可你没教我,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
风把花瓣吹落了一片...
也吹散了林朽的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