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知道我的病情了,不治了”宋槿挂断电话。
窗外的雨正下得绵密。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城市的光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光斑。手机还握在掌心里,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平静,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
刚才电话那头是主治医师周明远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把那些医学术语说得不那么残忍。但结论终究只有一个,绕再远的路也会抵达:肝内胆管细胞癌,晚期,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手术风险极高,预后极差。
“宋槿,我还是建议你考虑一下治疗方案。哪怕不做根治性切除,姑息性治疗也能提高生活质量...”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周医生谢谢您,我再想想。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那个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三天的句子,说得那样流畅,流畅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我已经知道我的病情了,不治了。”挂断电话后她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因为秋天夜晚的地板已经开始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忽然想起林朽说过她脚趾长得好看,说这话的时候林朽正趴在她腿上,头发散落一片,像只慵懒的猫。
宋槿闭上眼睛。
她不能在林朽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她要先练习,对着镜子,对着空气,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遍一遍地说出那句话,直到它变成一句普通的话,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想吃什么那样自然。她要先让自己的耳朵习惯这个判决,这样当她当着林朽的面说出别的谎言时,她的表情才不会出卖她。
厨房里的汤还在小火煨着,莲藕排骨汤,林朽爱喝。宋槿走过去关火,用长柄勺舀了一点尝了尝,咸淡刚好。她做事一向讲究,哪怕是最家常的汤也要炖够时辰,莲藕要粉而不烂,排骨要脱骨而不柴,林朽每次喝她煲的汤都会发出满足的叹息,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动物。
宋槿把汤盖好,转身去了书房。
她需要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不能有半点差错。书房的抽屉里锁着所有的病历资料,她一份一份地取出来,CT报告、MRI影像、病理分析、血液检查结果,白色的纸张上印着黑色的字和灰色的图像,那些影像上肝脏的位置有一团阴影,像是有人用铅笔在底片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她把所有的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写上“周明远医生收”,用胶水封好口。明天她会把信封寄出去,不是寄给周医生,而是寄给她自己,用另一个城市的邮戳。
宋槿把信封放下,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那是她上周从文具店买回来的,封面有细小的碎花图案,看起来像是随便买来的笔记本,里面却夹着她花了三个晚上写好的东西。
她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A4纸,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
“遗嘱”
下面是她清秀的字迹:
“本人宋槿,身份证号……”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房子留给林朽,存款分成三份,一份给林朽,一份给远在老家的父母,一份捐给癌症基金会。她把父母的联系方式单独写在一张纸上,附了一段话,请求看到这张纸的人在她去世后通知她的父母,但不要在他们面前提起林朽,她的父母至今不知道女儿有一个谈了六年的女朋友。
这不是因为她觉得可耻,而是因为她太清楚父母会有什么反应。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应付那些了。
宋槿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冷静。人在面对自己的终结时反而会变得格外清醒,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切伪装和期待,只剩下最纯粹的存在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