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黑暗中,浓稠得像凝固的沥青。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有机物和硫磺的恶臭,污水没过了沈昼的膝盖,每一次抬脚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身后不远处,机械猎犬的超声波扫描声越来越近,像死神的倒计时。
“它们来了。”盛誉的声音在沈昼脑海中急促响起,“三只‘猎食者’级,配备了热能追踪和声波震荡炮。沈昼,你打不过它们。”
“我知道。”沈昼背靠着湿滑的管道壁,手中的脉冲手枪已经充能完毕,但他没有转身。他知道,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正面硬刚就是自杀。
“只有一次机会。”盛誉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听着,沈昼,数据化不仅仅是躲避攻击。你可以把现实世界看作一个巨大的电路板。墙壁是绝缘层,而你是电流。”
“怎么……做?”
“放开你的意识。不要抵抗面具的侵蚀,相反,拥抱它。想象自己变成一束光,一束想要穿透黑暗的光。”
机械猎犬的红光扫描束已经照到了前方的拐角。
沈昼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压抑脑海中那股疯狂的数据洪流。他任由那些绿色的代码爬满他的视野,任由那种非人的冰冷感从脊椎蔓延至全身。
“现在!”盛誉大喊。
沈昼猛地向前冲去。
没有撞击的痛感。
他的身体在接触混凝土墙壁的瞬间,仿佛变成了无数细碎的像素点,像水渗入沙土一样,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那种感觉诡异而奇妙。他能“看”到混凝土内部的钢筋结构,能看到那些错综复杂的分子排列。他不再是物质,他是信息,是信号,是游离于现实之外的幽灵。
他穿过了墙壁,落在了另一侧的检修通道里。
身后,传来了机械猎犬疯狂的咆哮声和撞击墙壁的巨响。它们被实体障碍物挡住了。
沈昼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从数据形态重组,指尖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成功了……”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那不是他的意识,而是面具在强行向他传输信息。
周围的环境突然扭曲,排污管道的黑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的、充满消毒水味的实验室。
这是……记忆?
沈昼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
实验室中央的手术台上,绑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浑身赤裸,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那是年轻的林素。
而站在手术台旁,穿着白大褂背对着他的人,手中拿着一支注射器,正缓缓将蓝色的液体推入林素的静脉。
那人转过身来。
沈昼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
那张脸虽然比现在年轻,虽然没有面具,但那眉眼,那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沈昼绝不会认错。
是盛誉。
不,不是现在的盛誉。是那个身为盛氏财团首席科学家的盛誉。
“实验体编号07,神经接驳率提升至85%。”年轻的盛誉对着记录仪冷静地报出数据,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谈论一件物品,“‘活体囚笼’的原型机测试开始。希望这次,她能活过24小时。”
手术台上的林素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穿透了时空,狠狠刺进沈昼的耳膜。
“不……”沈昼想要冲上去,但他只是个虚影,他的手穿过了盛誉的身体。
年轻的盛誉看着痛苦挣扎的林素,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操作,反而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某个按钮。
“安静点。”他冷漠地说道,“数据波动太大了,会影响我的观察。”
林素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她的身体僵直,双眼翻白,机械义眼的雏形在她的眼眶中缓缓睁开,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完美。”年轻的盛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又一个完美的作品。”
记忆的画面开始破碎,像玻璃一样裂开。
沈昼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躺在排污管道的地上,浑身冷汗。
“沈昼?沈昼!你怎么了?刚才你的生命体征突然消失了!”盛誉焦急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
沈昼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透过面具,那双原本属于人类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和记忆中林素一样的、诡异的红光。
“盛誉。”沈昼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在。”
“刚才……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在实验室里……折磨我姐姐。”
脑海中的声音瞬间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机械猎犬的咆哮声还在回荡。
过了许久,盛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沈昼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差点死在你手里!”
“因为……”盛誉的声音突然变得痛苦,“因为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你的姐姐。”
“而且……”
盛誉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诡异而阴森:
“她不是差点死在我手里。沈昼,是我救了她。”
“如果不是我强行激活了她的神经义体,她早就因为脑死亡变成植物人了。现在的她,虽然活得像个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但至少……她还活着,不是吗?”
沈昼愣住了。
救了她?
用那种残忍的手段?
“别被表象迷惑了,沈昼。”盛誉的声音变得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蛊惑,“这个世界就像这下水道一样,充满了腐烂和恶臭。想要活下去,想要获得力量,就必须接受改造,接受进化。”
“你姐姐是幸运的。而你……”
盛誉轻笑一声。
“你比我更幸运。因为我不仅给了你力量,我还给了你……我。”
沈昼靠在湿冷的墙壁上,脑海中回荡着姐姐那凄厉的惨叫和盛誉那温柔的低语。
他分不清谁是恶魔,谁是救赎。
前方的路依旧黑暗无光。
沈昼站起身,擦掉脸上的污水,继续向前走去。
“走吧。”他低声说道。
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退路,已经塌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