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日 晚11点

病房里，瘦长的身影躺着，许恙面无表情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费力地撑起身，半靠在床上，胸口处的痛感没有全部消失，像蓄势待发的恶魔，一下下挠着心脏，连带着胃也隐隐作痛

他闷声呼气

叩、叩——

正出神，病房门忽的被扣响，声响在安静的房间中异常突出。许恙没发声，半靠着在床上垂着头。在等了一分钟后，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耐烦了，直接扭了门把手——打开了门

顾方琰走了进来，随口客套

“醒了？”

“还有没有难受的地方？”他手里握着刚从外面带回来的肉包，肉包还散着热气，把袋子蒸的冒出水雾，聚出小小的水珠

许恙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对顾方琰微微颔首。 他原本是不想说话的，不过望着对面那张十分张扬的脸，许恙似乎想起是他把自己抱过来的，嘴边蹦出几句：“噢？你是那个私闯民宅的那个人？”

顾方琰没想到这个人顶着一张极好的脸竟然这么不客气！

不对劲！一百分两百分不对劲

虽然很意外，不过顾方琰脸上没表现出来， 他走到床边专门放东西的白色板桌旁边，放下手里的袋子才开口：“这位小同志，我可是救了你，现在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不应该感谢一下我吗？”

大概是本身有钱，顾方琰是一个有点痞性的人，他对谁都是一脸熟咯，半开玩笑的调子，颇有种没经历过磨难的少爷样子，是成年人常说的那种出社会会被人打死的人

许恙就这么冷淡的盯着他走到床头边，很随意的坐在病房里必备的白色小板凳上，他眼神平静如水，垂下眼，细长的睫毛扑下几块阴影在脸上，一会再抬眼时眼中就带上了一种“你脑子有病吗”的意味

可能也是觉得这位警官居然这么不正经，虽然这种感觉转瞬即逝，顾方琰敏锐的还是看出来了

“你还小吗？小朋友？”许恙问

“？”

这位小同志不仅没说谢谢，话说的还特别不客气。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么直接的对他这么话，因为说过的都……

天凉了，某氏该……

懂得都懂

顾方琰就看着他，这个人看起来面色苍白，一身病态，可脾气倒是不小，确实是一个很奇怪的人。顾方琰无所谓他不礼貌的态度，不仅不觉得生气，甚至感到有些好笑

也就是自己脾气好吧，说不定换个人会转身就走

许恙没有避开视线，看着对面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还笑了一下

笑点……挺低的

实在是不理解，大晚上显得诡异。许恙习惯性的抿了抿唇，嘴唇被抿成一条直线，一直淡漠的冰山脸显出了几分孩子气

空气安静了，两人眼对眼，顾方琰拿上包子递了递“吃么？”

……

“不吃”

“我不吃这些，外面的一般不太健康，大概率会胃痛”许恙言简意赅

顾方琰耸耸肩，想起来这位小先生胃比较脆弱。收回手，自己在桌板上打开袋子拿出肉包先咬了一口，肉味散开来在房间里做不规则运动，许恙大概是被油腻的气味整的不太舒服，眉毛皱成了“川”字

“这位警官先生能理解一下病人，抬起您高贵的腿走出去吃吗，我闻着犯恶心”

顾方琰吃东西的手一顿，随即乖乖放下了吃了一半的肉包，看着有点可怜。

怪娇气的……顾警长在心里想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许恙”

“许、恙？”顾方琰一字一顿把名字重复了一遍，他先是抽出了纸擦了擦粘在手上的油：“挺怪，有什么含义吗”他不禁问一问。许恙挑了挑眉

“警官看见了，我身体不好，父母希望我别来无恙，少病多福”

“那不应该叫许无恙吗？”

许恙不想说话了，抬起一只手用小臂遮住额头。他脑子没有过滤的顺着这话随口一回：“嗯，所以我有恙”

话说一出口又有些后悔，可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总不能把水在吸回来吧？

许恙淡淡瞥了一下顾方琰的表情。没什么不一样，好像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顾方琰捏着纸巾的手松一松又揉一下，脸上微妙，他另一只手薅了一把脑袋，没忍住嘴边的话开口“别这么说，会好的，你父母应该也希望你长命百岁快乐幸福——”他好像是意识到这句安慰的不妥，找补了一句“……姓氏问题”

许恙不置可否“借警官吉言”

五月天气很炎热，这间房里就是那种很普通单人病房的样子，遗憾的是没有安装风扇，空调好像坏了，顾方琰拿着白色长方形遥控板滴滴滴按了几下，屁事没有。不大的小房间像石头搭起的烤架，把两人架在上面烤。

许恙天生体寒即使是夏天偶尔也会觉得凉，这会儿温度刚刚好，顾方琰倒是差点热脱了皮，汗水淋漓

“你父母呢？”想起医生说的治疗方案的事情，顾方琰擦擦汗问了一句

躺这里旁边一个人也没有显得怪空落的，尤其是在生病的时候

许恙面无表情，闭眼继续遮着额头说：“死了”

显然顾方琰只是想打个电话，没想到却问出了这样戳心窝的回答。病房里彻底安静了，一片死寂。这会儿我们的刑警队长也不觉得热了，感觉有点无地自容，同时还有点可怜面前的人

这样的人要怎么活呢……？

许恙看着没什么情绪：“我一个人生活，开了家茶馆，那也算是我的家，至少不会饿死”他说完又道“虽然病死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比较福薄短命——到时候还得麻烦您替我收尸”

这句话听着就很不得劲了，顾方琰浑身难受，双手插兜看着床上面容苍白姿态优雅的人，他强提着欢快的调调试图缓和气氛

“怎么会，听说长得不错的人运气不会太差，老天爷说不准不舍得收，这么悲观吗，开心点”

很少有人这么对许恙说，原本就是嘴巴没个把门的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位警官还会安慰人？

“警察先生，似乎还没说过自己的名字？”他问

被这么一提醒顾方琰才说了自己的名字

“顾方琰”

他没有过于去打听询问，感觉掀人伤疤不是自己的风格。目前查到的消息是没什么问题的

“嗯，顾警官要是和我一样走两步喘三下估计不会很开心”许恙忽然道

今天早上还说过“走两步喘三下的人”的顾警官被无形的大手拍到墙上。每天和手里人拌嘴的他屡次在这儿吃瘪……甚至他居然不敢还嘴！这位和土匪一样气势的警长第一次认识到了妻管严这一词

呸！什么形容词……！！！

顾方琰强制打断了思绪，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了买来的药顺手丢到了许恙病床上

“茶馆是要关上一阵子了，最近要查一下的，回是回不去了，你一个人也不安全——这样吧相识相遇就是缘，搬去我那住会？刚好我也是一个人，你等风头过去了再回去”

许恙诧异的打量了一眼顾方琰，这位不正经的警官似乎一点防备意识都没有？

“我是开茶馆的在周边，你——不审一下的么？”

顾方琰飘忽的眼神又聚焦在许恙脸上：“你很懂流程？”

……

“…我没钱”许恙轻声开口

顾方琰一点没思考就说 “不需要你出钱，不收房租，养得起，你怎么瘦吃的又不多很好养啊——哦，关于上一个问题，是我呢，现在看你”

一句病恹恹堵在喉咙口，顾方琰搜肠刮肚终于是想到了另一个表达方法：“嗯，你现在刚醒，别说局里不讲人情，晚点还是要问的，这段时间你不要去走远，手机保持联络通畅”

人傻钱多很张扬，唯一点好处可能大概是比较负责？。许恙默默给顾方琰贴上了自己打的标签，低低“嗯”了声，算是答应了

人啊，总是各怀鬼胎——这倒是方便了自己查东西

。

许恙在医院观察到第二天晚上7点，刚起床就开始收拾着东西被顾警官领回了家。两人先是去茶馆拿了点必须用品，出来后走在一条被小吃和大排档占满的街上，各路美食琳琅满目，什么——炸肉丸、汤粉、炒面。应有尽有，街道充满了吆喝声，这里偶尔有几辆车经过，但大多数都是行人

“怎么不走了？想什么呢？”顾方琰拎着两手提箱走在前面，回头一看许恙没跟上，那人就这么站着不动看着不远处卖糖的小商铺。听见有人叫他，许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淡淡的跟上顾方琰

不过这次是顾方琰不走了，他把手里的箱子放下，拍拍手，勾起嘴角朝许恙扬了扬脸说：“想吃？”

许恙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过去，一声不吭与顾方琰擦肩而过时动了动唇回：“不想”这句话说的时候很平静，就和云里的一丝雨水落入大海里掀不起一丝波澜，好似那几秒流露出渴望眼神的人不是他

顾方琰看着许恙向前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卖糖的小摊，终于是下了什么决心，他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一袋水果味的棒棒糖和普通袋装糖揣进了上衣左口袋，快速提起了手提箱追了上去，好在许恙走的很慢，不疾不徐，背影挺得笔直，像雪地里长出的青松

他听着身后顾方琰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也不好奇，自顾自走着，但没多久，顾方琰追上许恙，隔着半米的距离继续刚刚的话题

“想吃就说啊，警官我可是很民主的”

许恙忍住一个白眼，秉持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食人之食，受人之制】的良好习性，他轻声：“谢谢这位民主的顾警官，但是我不想吃”说完又特意补了两个字“很甜”

自作多情

没劲……顾方琰没说什么，将右手的箱子合到左手上，他把普通的袋装糖拿出递给许恙，水果糖留了下来。他从来不是一个沉默付出的人

买都买了……不要就拿回去局里每人一颗了

正想着 ，意外来了，顾方琰的“每人一颗”计划被打破了。许恙只是顿了两秒，面无表情地一把抽走顾方琰手里的糖，最后连谢谢也没说，一脸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

……怪嘴硬的

。

慢吞的走了好一会儿才回到顾方琰的两层小公寓里面，从外看房子也不是特别大，但绝对不是几百万就买的了的……顾方琰的确是一个很有钱的人，但是这么个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住——

小公寓静静的立在南阳小区，和这里的其他房子相比，这栋小公寓是米色的墙漆再加上黑灰的屋顶显得舒适，许恙觉得非常养眼。窗上小花摇摇摆摆，小公寓的窗上大部分都种有绿植。各种各样的小花放在一个大小刚好的陶瓷花盆里，简约大气。所以在某一时刻里他觉得顾方琰还算是一个有生活情调的人，虽然这些花看着都比较精神不济，有枯萎的趋势，不过瑕不掩瑜

这样的想法直到顾方琰领着许恙进门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一个在案件调查中仔细的连墙角灰尘都不放过的人，自己房中的鞋子袜子衣服……甚至纸张资料都如台风过境般乱丢乱放！

一片狼藉，楼下是会客厅和一个半开放式厨房，做饭和吃饭的地方隔着小屏风，那本该优雅的白色桌台上蔬菜果皮随处可见，会客厅的灰色沙发上衣服裤子耷拉着——

“咳咳！”顾方琰忘记自己家的惨状了，看到这幅景象，一个箭步上前先后把厨房和沙发的东西一手拢在一起，然后抱起全部扔进了垃圾桶里，地上的文件捡起来摆在了茶几上，虽然收拾了，但痕迹还在，房子……照样乱

许恙一直有点洁癖，刚刚的那点养眼灰飞烟灭了，一瞬间有点控制不住情绪，真真实实咳了几下，整个身体都斜倒在了门框上，呼吸急了些。 顾方琰这下也不管保持距离了，伸手扶住了许恙

“不舒服了？药呢？放哪里了。”用了几个小时的案子空余时间疯狂恶补了医学知识的顾警官，此刻对许恙的反应敏感。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想看医学心脏病理方面的书

“先过去坐会儿吧——我都说开车回来了吧，这么倔呢”

不想听！不想回！许恙推开了民主的顾警官的手，皱着眉沉声道：“……我收拾一下”话毕他直接走了进去开始整理。顾方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魂儿回到身体里又有点尴尬

“不用，不用，你再怎么说也是客人——好好坐着就行我会收拾的，别累着。医生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哎！我来我来”他一下子把中年医生的话全部记住了又吐了出来，这一刻的顾方琰终于体验到了李中想邀功的心情。

许恙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冷冷张嘴：“我已经尽量平复心情了”他很不客气的说：“我小时候就体弱，所以真的很惜命……我不想住在和垃圾场一个档次的公寓里”

顾方琰一噎，默默开始收拾起来，尽量让自己形象好点，可现在的许恙满脑子都是“这家伙窗上的花是装的吧，什么生活情调。也就那花看上去比较贵

——哦，只是快死了”

他们就这样干了好一会儿，许恙扶着沙发坐下，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皮肤愈发苍白，宽松的衣料罩在许恙偏瘦的身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额头上微微冒着汗

顾方琰拿着药端着一杯温水：“你先吃药吧，我去弄点吃的，打扫得八九不离十了，也没什么很大的问题，你别说——这小破公寓第一次这么干净”

“还有点不适应”

许恙狠狠扫了他一眼，接过药吞下，苦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在无理取闹，他拿出顾方琰买的那糖，撕开包装袋

椰子味的糖

剥开包装，他用拇指和食指挑起放入嘴里。甜味如海啸般冲淡了苦味，许恙是真的喜欢糖…不，应该是很喜欢吃甜的东西，从小到大人变了性格，就这个一直没变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清冷病弱的茶馆老板……居然喜欢吃甜食，多少不符合人设。顾方琰也这么想

“你喜欢吃糖么，我以为只有小朋友才爱吃这种甜掉牙的东西”

因为糖而软下去的眼神又变得冷硬，许恙把糖放好

“不爱”他回

现在许恙合理怀疑民主的警官在报复他们在医院里说他“是小朋友么”这一茬。

顾方琰含笑走过去双手撑着沙发，瞄着许恙软乎乎的发顶解释：“说你小朋友，就是发表一下 我内心的感慨，随口一说而已”

“昂，别生气了”

这么一说，更像哄小孩子的了，许恙觉得莫名其妙，事实上他根本不想搭理民主的警官先生

“没生气”说着完怕顾方琰又开始在脑子里演戏，他回头对着顾方琰的眼睛平静地说“就这么确定我生气了？”

……“咳”顾方琰假咳一声，点点头去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