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第二天真的去了花店。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工作。土样补充样本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微生物培养,昨天取的样不够,今天必须再取一批。和沈沐没有任何关系。
她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花店刚开门,沈沐正在给门口的月季浇水。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照样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看到林栖进来,他关掉水龙头,冲她笑了笑。
“来了。”
“嗯,补取土样。”
林栖蹲到紫藤根部,开始取样。沈沐没有打扰她,转身回了屋里。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她旁边的石台上。
“紫藤花茶,去年的花,晒干了存的。”
林栖看了一眼那杯茶。茶汤是淡紫色的,透明的,能看到杯底有一朵完整的花。
“我没时间喝茶。”
“那你取样的时候可以喝,不耽误。”
林栖没再拒绝。她一边取样,一边用余光看到沈沐蹲在紫藤的另一侧,用手把枯叶一片一片地捡走。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需要耐心的事。
她取完样,站起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真的是甜的。
是花本身的甜,淡淡的,像春天的风里若有若无的香气。她低头看了看杯底那朵花,花瓣已经泡得透明了,但形状还完整。
“好喝吗?”沈沐问。
“还行。”
沈沐笑了。又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林栖迅速移开目光,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纸,递给他。
“这是紫藤的初步修复方案。你先看一下。”
沈沐接过那沓纸,翻了两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分阶段修剪计划、土壤改良配方、菌根接种时间表、排水系统改造图纸。每一页都有数据、有图表、有参考文献的标注。三页纸,像一篇小型论文。
沈沐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她。
“这像一张药方,”他说。
“它就是药方,”林栖说,“紫藤现在是病人,需要治疗。”
沈沐把方案放在石台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林栖,你有没有考虑过,它可能不是病人?”
“那它是什么?”
“是朋友,”沈沐说,“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朋友。它不需要被‘治疗’,它需要被理解。”
林栖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要吵架,不要吵架,这个人不懂专业,不要跟他计较。
“沈沐先生,我理解你对这棵树有感情。但从植物生理学的角度来说。”
“你上次说植物没有耳朵,”沈沐打断了她,语气不急不慢,但很认真,“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植物有没有记忆?”
林栖愣了一下。
“有研究表明确实有。”她说,“植物可以通过表观遗传机制记住环境胁迫的经历,但这和。”
“那它记不记得谁在照顾它?”
林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沐看着她,目光温和但固执。
“我不是说你的方案不对,”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是说,你能不能慢一点?这棵树等了一百多年才等到一个人来救它,你来了。但你来了之后,能不能先跟它认识一下,再给它开刀?”
林栖站在紫藤下面,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条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看着沈沐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是因为他说“它等了一百多年才等到一个人来救它”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觉得,如果她再说“植物没有感情”,就像在欺负一个相信童话的小孩。
“方案我可以调整,”林栖最终说,“但科学的部分不能动,修剪、翻土、排水,这些必须做。”
“那照顾的部分我来。”沈沐说,“你负责写药方,我负责喂药。”
林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但你要严格按照我列的养护清单执行。每天浇水的时间、水量、水温,都有要求。”
她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他。那是一张表格,从周一到周日,每一天的养护工作精确到小时。
沈沐接过表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你写论文呢?”他笑了。
“这叫严谨,”林栖面无表情。
“那你写漏了一条。”
“哪条?”
沈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字,然后把表格递回来。
林栖低头一看,那行字写着:“每天与紫藤交流(可选)。”
她抬起头,沈沐正笑着看她。
“你?”
“开玩笑的,”沈沐把笔收起来,“我会按你的清单做,你放心。”
林栖把表格折好,塞进包里,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那杯茶,”她说,没有回头,“谢谢。”
“不客气,下次来,我再泡。”
林栖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了巷子里。走出去很远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她赶紧板起脸,像做贼一样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着。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那天晚上,林栖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手机震了一下。
沈沐的消息。
“林栖同学,今天按照你的清单浇了水。水温22度,水量500毫升。紫藤好像挺满意的。”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紫藤根部的那块地,刚浇过水,泥土湿湿的,深褐色,上面映着一点点晚霞的光。
林栖盯着“林栖同学”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没有纠正他。
“知道了,”她回。
第二天,沈沐的消息又来了。
“今天发现了一个新芽。你上次说这种芽点是潜伏芽,受了刺激才会萌发。它是不是觉得自己快要被救了?”
照片是一根枯枝的顶端,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芽点,小到几乎要放大才能看清。但确实在那里。绿得发亮。
林栖放大了照片,看了很久。她认出那根枯枝,是她上次说要锯掉的那根。它没有死。
“继续观察,”她回。
第三天。
“今天根部挖出了一条蚯蚓,它来帮忙松土了。”
配图:一条胖乎乎的蚯蚓在泥土里扭动。
第四天。
“今天下雨了,紫藤的枯枝上挂着雨珠,它在喝水。”
配图:雨中的紫藤,枯枝上挂满了透明的雨珠,像一串一串的眼泪。
林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沈沐上次说“它很疼”。她忽然觉得,这些雨珠看起来确实像在哭。
她把这种想法归为“职业病导致的情感投射”,然后默默把照片存进了手机。
第五天。
没有消息。
林栖在实验室里等到下午五点,又等到六点,又等到七点。她把手机屏幕按亮了几十次,每一次都没有新消息。
她告诉自己,沈沐可能忙,可能花店客人多,可能手机没电了,可能忘了。
每一种可能性都很合理,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方悬着,想发消息又不想发。
七点半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的照片呢?”看了一眼,觉得太像催促,删掉。
又打了一行:“紫藤今天怎么样?”觉得太像关心,删掉。
又打了一行:“养护清单执行了吗?”觉得太像领导,删掉。
最后她打了一行最简单的:“今天没发。”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打过这么蠢的话。
三秒后,沈沐秒回了。
“原来你在等。”
林栖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没有”太假,说“有”太真,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捂住脸。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旁边做实验的同事陈屿生看了她一眼。
“林栖,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实验室恒温二十度。”
“那就是我发烧了。”
陈屿生一脸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林栖用实验记录本拍了他一下。
手机又震了。
她翻过来一看,沈沐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今天的紫藤,傍晚的光线里,那些新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嫩绿色在夕阳下变成了金黄色的绒毛。
配文:“今天去进货了,回来晚了,但紫藤很好。它说让你不要担心。”
林栖看着“它说让你不要担心”这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酸。
她没有回“我没有担心”,也没有回“谢谢”。
她回的是:“明天按时发。”
沈沐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林栖躺在床上,把沈沐发过的所有照片翻了一遍。从第一天的泥土到第二天的芽点到第三天的蚯蚓到第四天的雨珠。她一张一张地划过去,像在看一个孩子从生病到康复的成长记录。
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笑。
她赶紧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像做贼一样。
“林栖,”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你只是在关注工作,你是植物学家,关注一棵古树的恢复情况是你的职责。”
她的心脏说:“你骗谁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又过了几天,林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的消息。
不是“关注”,不是“习惯”,是期待。
那种期待是一种很具体的身体反应。下午三点左右,她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如果没有消息,她会先把实验做完,然后再看一眼。如果有消息,她会先深呼吸一下,再点开。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等着拆礼物的小孩,而这个认知让她非常、非常不安。
一个理性的、严谨的、不相信花语的植物学博士,不应该每天等一个花店老板的消息。
她试图用科学的方法来消除这种“异常情绪波动”。她分析了原因:可能是紫藤的恢复情况确实值得关注,可能是沈沐的照片提供了她无法从数据中获取的直观信息,可能是多巴胺分泌的正常现象。
但她的分析报告还没写完,手机就震了。
沈沐发来了一张照片,今天的紫藤,新芽已经变成小叶子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半透明,像一片一片的翡翠。
配文:“它长叶子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栖盯着“你要不要来看看”这七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又觉得太干脆,删掉。打了“有时间的话会去”,又觉得太生硬,删掉。最后打了三个字:“这周吧。”
沈沐回:“哪一天?”
林栖咬了咬嘴唇:“周六。”
沈沐回:“好,周六下午三点。我泡紫藤花茶。”
林栖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实验台上的培养皿,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四月初的春天,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沐上周说“紫藤想你了”,她当时没有回复。
现在她要去见他了。
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她想看那棵紫藤长出来的新叶子。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