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深秋,雨水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祁鸢临站在“听水阁”私人会所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冷硬的铂金袖扣。他没有抽烟的习惯,身边也没有那些推杯换盏的喧嚣。作为圈内出了名的“苦行僧”,他不沾烟酒,生活规律得像一座精密的瑞士钟表,连情绪都鲜少外露。
但今晚,这座钟表停摆了。
“祁先生,白小姐到了。”侍者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祁鸢临转过身,视线穿过半开的包厢门,落在了那个身影上。
七年不见,白弦玥瘦了很多。她穿着一件并不合时宜的米白色风衣,像是刚从某个旧时光里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让人心惊。
“祁总。”白弦玥收起伞,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您找我?”
祁鸢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迈着长腿走到她面前。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杉香气瞬间笼罩了她,那是她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最陌生的味道。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客户。
白弦玥依言坐下,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膝盖上。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柠檬水上。
“听说你回国了,在一家古籍修复所工作?”祁鸢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厚厚的一叠资料,全是关于她的。从她下飞机的时间,到租住的老旧小区,甚至她这周去药店买了两次胃药,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白弦玥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白:“是。只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祁鸢临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当年为了那个姓赵的富商,连大提琴都不拉了,毅然决然地跟我分手,远走高飞。怎么,那个富商破产了,你才想起来回国找下家?”
白弦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痛楚。
七年前那场分手,根本不是什么富商,而是一场无法言说的灾难。她看着祁鸢临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祁总如果只是为了羞辱我,那我先告辞了。”她撑着沙发想要站起来。
“站住。”祁鸢临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花重金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废话的。”
他站起身,走到白弦玥身后。白弦玥浑身僵硬,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
“我手里有一批刚出土的残损古籍,需要一位顶尖的修复师。”祁鸢临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你的老师曾评价你是‘有一双被上帝吻过的手’,虽然你现在不再拉琴了,但修复古籍,应该没问题吧?”
白弦玥的身体猛地一颤。
手。
这是她的禁忌,也是她的死穴。
她下意识地将双手缩回袖子里,声音有些发抖:“祁总,我的手……已经不适合做精细工作了。”
“适不适合,试过才知道。”祁鸢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放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今晚住这儿,明天早上去我的工作室。我会让人准备好所有的工具。”
“我不去。”白弦玥拒绝得干脆。
“由不得你。”祁鸢临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那份修复合同里有一条违约金条款,五千万。白弦玥,你现在的积蓄,赔得起吗?”
白弦玥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祁鸢临是在报复她。七年前的不告而别,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他要用这种方式,把她困在他的视线里,一点点碾碎她的自尊。
“好,我答应你。”她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只要修复完这批古籍,我们就两清了。”
“两清?”祁鸢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白弦玥,这世上有些债,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
“对了,把地上的水擦干再走。我不喜欢脏东西。”
门被重重关上。
白弦玥看着那扇紧闭的红木门,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上。她颤抖着从包里拿出一瓶止痛药,干涩地吞了两片。
手部的神经痛又开始发作了,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看着茶几上那张房卡,那是祁鸢临住过的房间。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冷冽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药香——那是他常年为了照顾她这个“药罐子”而随身携带的味道。
讽刺的是,当年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需要他无微不至照顾的女孩,如今却成了他口中“贪慕虚荣”的拜金女。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白弦玥蜷缩在沙发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她不敢告诉祁鸢临,她的手其实早在三年前就因为一次“意外”彻底废了。现在的她,连拿稳一把修复刀都需要拼尽全力。
她回来,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旧情复燃。
而是因为她查到了当年导致她手废掉的那场火灾,幕后推手似乎与祁家有关。她想知道真相,哪怕代价是再次走进祁鸢临布下的天罗地网。
“祁鸢临……”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风雨声中,“如果有一天你知道真相,你会比我更痛吗?”
隔壁包厢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是一首早已过时的老曲子,《月光奏鸣曲》。
那是他们大学时,白弦玥最喜欢拉给祁鸢临听的曲子。
祁鸢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并没有走,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女人会不会追出来求饶。
但他没有等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他不抽烟,所以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提神。
“很好。”他对着空气冷冷地说道,“既然你不肯低头,那我们就慢慢玩。”
他转身大步离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一步步踩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温存的可能。
这一夜,北城的雨下得很大,大到足以淹没所有的真相和谎言。
晚上的工作室,像是远离了喧嚣,远离了一切就像我们渐渐疏远。
工作室的恒温系统开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浆糊特有的干燥气味。
白弦玥坐在特制的修复台前,头顶的无影灯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她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名为《断鸿声远》的残卷。
祁鸢临特意选了这本。
那是他们大三那年,白弦玥在图书馆古籍部实习时,曾指着这本残卷对他说:“祁鸢临,如果有一天它能被修好,我就答应你怎么样?”
如今,琴声断了,书也烂了。
“手在抖。”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弦玥握着排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右手手腕处那如电流般乱窜的剧痛。止痛药的药效正在消退,神经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祁总,古籍修复讲究心静。”白弦玥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近乎麻木,“如果您在旁边盯着,我很难集中精神。”
祁鸢临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原文档案,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那声音像锤子一样敲在白弦玥紧绷的神经上。
她必须完成这一页的“揭裱”。这是修复中最难的一步,要将粘连在一起的千年书页,像剥离皮肤一样一层层分开,稍有不慎,就会将脆弱的纸张撕碎。
对于手劲要求极高。
而现在的她,右手几乎失去了知觉,全靠左手死命撑着台面,右手凭借着肌肉记忆在颤抖中前行。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白弦玥不敢眨眼。
“撕拉——”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裂帛声响起。
白弦玥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那是书页边缘的一处极小的破损,但在修复师的耳中,这声音无异于惊雷。
祁鸢临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她强装的镇定:“白弦玥,这就是你所谓的‘顶尖修复师’?连一页纸都揭不开?”
白弦玥垂下眼帘,看着那处微小的破损,那是她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失误。
“是意外。”她低声说。
“意外?”祁鸢临站起身,绕过工作台,走到她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啊——!”
白弦玥猝不及防,一声痛呼溢出唇边。那原本死寂的神经被外力一扯,瞬间爆发出钻心的剧痛,整条手臂都在痉挛。
“疼?”祁鸢临眯起眼,手指并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扣住了她的脉搏,像是在把脉,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既然怕疼,当年为什么要走?离开我,去那个所谓的富商身边,就不怕良心疼吗?”
白弦玥疼得冷汗涔涔,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她曾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她读不懂的恨意。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
如果告诉他手废了,以祁鸢临的性格,一定会查到底。一旦查出当年的火灾与祁家旁支有关,他这个视家族荣誉为生命的男人,会陷入怎样的痛苦?
“因为钱。”白弦玥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有钱人给的抚恤金,比你这个穷学生多得多。祁鸢临,别自作多情了。”
祁鸢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风暴。下一秒,他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白弦玥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右手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工具柜上。
哐当。
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掉落在地。
“很好。”祁鸢临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既然你这么爱钱,那我们就来玩个游戏。”
他弯腰捡起那把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寒光凛凛。
“这本《断鸿声远》,三天内修复完毕。每出现一次失误,你就在这上面滴一滴血。”
白弦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这是文物!”
“文物重要,还是你的承诺重要?”祁鸢临将手术刀拍在桌上,刀锋震得嗡嗡作响,“还是说,你连这点血都舍不得流?”
白弦玥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祁鸢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逼她。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宣泄着七年的不甘。
“好。”白弦玥重新站直身体,脸色苍白如纸,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如果书毁了,我赔你命。”
她重新坐回台前,拿起那把冰冷的手术刀。
右手已经痛到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她必须用左手按住颤抖的右手,才能勉强稳住刀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祁鸢临没有走,他就站在她身后,像个监工,又像个等待猎物死亡的猎人。
凌晨两点。
白弦玥终于完成了最关键的一页揭裱。
当她放下刀的那一刻,整个人虚脱般地趴在桌上,大口喘息。
祁鸢临走上前,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那页薄如蝉翼的古籍。
完美无瑕。
甚至连之前那个微小的破损,都被她巧妙地修补得天衣无缝。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从书页移到了白弦玥的手上。
那双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血丝,染红了洁白的宣纸边缘。
那是血,不是印泥。
祁鸢临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有根针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莫名的情绪。
“收拾东西,滚去睡觉。”他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工作室,“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第二章。”
门被重重关上。
白弦玥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滑落到地上。她蜷缩着身体,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却发现已经空了。
她看着地上那几点刺目的血迹,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祁鸢临,你看,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把血滴在书上了,你满意了吗?
而在门外,祁鸢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早已融化的薄荷糖。他没有吃,只是死死地攥在手里,直到糖纸变形,直到掌心被硌出深深的红印。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白弦玥那只颤抖的手。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说着最狠毒的话,她的手却抖得像是在求救?
或许,这是解不开的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