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第四年,陈鸠的生活渐渐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水面结了冰的那种平静,而是水终于流到了该去的地方,不再挣扎,不再回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看着云来云往。
她换了新的工作,去了一家出版社做美术编辑,每天和书打交道。
她喜欢书,喜欢它们的封面、纸张、字体、排版,喜欢它们被拿在手里的重量,喜欢它们被翻开时的声音,喜欢它们被读完合上时的满足感。
她觉得书比人可靠,书不会骗你,不会突然消失,不会在你最爱它的时候告诉你“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书就在那里,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它不会抱怨,不会背叛,不会让你哭。
她搬了新家,在A市的西边,离市中心很远,但离一个很大的公园很近。
她每天早上都会去公园里跑步,跑完三公里,然后回家洗澡,吃早饭,上班。
周末的时候,她会带着画具去公园里写生,画那些晨练的老人、玩耍的小孩、谈恋爱的小情侣。她画得最多的是一个坐在长椅上看书的老头,他每天都来,坐同一个位置,看同一本书,风雨无阻。
陈鸠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本很厚的、读不完的书,就像人生一样。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詹辛了。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该忘的都应该忘了。
但她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它们像刻在骨头上的字,皮肉长好了,但骨头上的痕迹还在,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有时候她在超市里看到西红柿,会想起他喜欢吃西红柿炒蛋里的西红柿。
有时候她在街上看到穿白色球鞋的人,会想起她送他的那双鞋。
有时候她在夜里看到天上的星星,会想起她给他取的昵称——小星星。
这些联想不是她主动发起的,而是自动触发的,像电脑里的弹窗广告,你不想看,但它就是会跳出来,关不掉。
她试过关掉它们。
她试过不买西红柿,不看球鞋,不抬头看星星。
但没有用,因为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西红柿、球鞋和星星。
它们无处不在,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展览,展品只有一样——她的过去。
那年冬天,A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陈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花很大片,像鹅毛一样飘着,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她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一个便利店里,她拿着一盒叫“雪吻”的巧克力,对一个男孩说:“吃的时候,要像雪一样亲吻。”
那个男孩吻了她,那是他的初吻,也是她的。
她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那个吻的温度。
凉的,干燥的,微微发颤的。
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然后就化了。化成了水,流进了心里,再也排不出去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她没有删过,四年了,她换了好几次手机,但每次都会把通讯录完整地迁移过来,一条都不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删,也许是懒,也许是不想删,也许是想留着,等某一天,某个深夜,某个喝了酒的时刻,给自己一个放纵的理由。
她没有喝酒,但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她的心脏上。她想挂掉,但手指不听使唤,按不下去。
电话接通了。
“喂?”
他的声音。
四年了,她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上一次听到,是在他的婚礼上,他说“小九鸟,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她说“算了吧,我不想”。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但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那四年好像被压缩成了一秒,所有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把她淹没了。
她站在窗前,握着手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玻璃上,化了。流成一条一条的水痕。
像眼泪。
“陈鸠?”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好像在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陈鸠握着手机,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确认他还活着,确认这个世界还有他这个人。
她知道这个理由很可笑,但她不在乎了,她打了这个电话,就做好了可笑的准备。
她甚至希望他不要接,希望电话一直响下去,响到自动挂断,这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我打过电话了,他没接,不是我的问题”。
但他接了。他接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鸠,我好想……”
“詹总,新婚快乐。”
她打断了他。她不想听到他说“我好想你”,因为那四个字对她来说是毒药,比“你是我心甘情愿喝下去的毒酒”更毒。
那杯毒酒她喝过一次,差点死了,她不想再喝第二次。
她怕自己一听到“我想你”就会心软,一心软就会回头,一回头就会再次掉进那个循环里。
她原谅他,他再犯,她再原谅,他再犯。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一遍那个循环了。
她的腿断了,走不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屏住呼吸,怕惊动什么。
“小九鸟,我只是好想见你。”
他叫她“小九鸟”。他又叫她“小九鸟”。这个名字只有他会叫,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叫她“小九鸟”。
再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小九鸟”。
她想说“我也想你”,想说“四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想说“你为什么现在才打电话来”。但她没有说。
她说了另外一句。
“算了吧,我不想见你。”
她的声音是抖的。
她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稳,像四年前在酒店门口那样稳。
但她做不到,因为她不再是四年前的她了。
四年前的她还有力气假装,现在的她连假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像一片在风里挣扎的叶子,不想掉,但撑不住了。
叶子总是要掉的,只是时间问题。
她也一样,她总是要崩溃的,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我……”
“我什么我,”她打断他,声音突然大了,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想听你说任何话。你结婚了,你有老婆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陈鸠以为他挂了。
她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计时器上显示着三分十二秒。
三分十二秒,她觉得自己说了一辈子的话。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从她嘴里飞出去,每一刀都割在他身上,也割在她自己身上。她不知道谁更疼。
“你过得好吗?”他问。
陈鸠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想说“我过得很好”,想说“我有了新工作,新家,新生活”,想说“我每天早上跑步,周末写生,过得充实而快乐”。
但她说不出来,因为这些都不是真的。
她过得不好,她每天都会想起他,每次想起他都会疼,那种疼不剧烈,但持续,像一根针扎在心脏上,不拔出来就一直疼,拔出来就会死。
她不敢拔,也不敢不拔。
她就那样带着那根针,活了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每天都被同一根针扎着,扎在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已经结痂了,但针还是能扎进去,因为痂下面没有长出新肉,还是原来的伤口,还是原来的血。
“我过得很好。”她说。
她说了谎。
她的耳朵没有红,因为她不是詹辛,她不会用耳朵说谎。
她用嘴巴说谎,嘴巴不会红,嘴巴只会说一些它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她不相信自己过得很好,但她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好像就没那么假了。因为谎言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
她希望这句话也能变成真的。她希望有一天,当她再说“我过得很好”的时候,不再是说谎。
“那就好。”他说。
陈鸠听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他很远。
远到像另一个星球上的人,通过一个古老的无线电波,和她进行着一次延迟很久的通话。
他说“那就好”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祝福一个陌生人。
也许在他心里,她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一个曾经很熟悉但现在已经不认识的陌生人。
像地铁里擦肩而过的人,你看他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因为你不需要记住他的脸。但她记住他了。她记住了他的每一寸脸,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纹路。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他的脸,画了无数遍,画到那张脸像刻在她视网膜上一样,睁眼闭眼都能看见。
“我挂了。”她说。
“等一下。”
“等什么?”
“再等一下。”
陈鸠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数着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他要她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奇迹,也许是在等她说“我也想你”,也许是什么都不等,只是想多听一会儿她的呼吸。
她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她听着他的呼吸,想象着他现在的样子。也许坐在沙发上,也许站在窗前,也许躺在那张他们曾经一起躺过的床上。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她还是在听,因为她舍不得挂。
然后她挂了电话。
没有说“再见”,因为她不想再见他。
没有说“保重”,因为她不想关心他。
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挂了,像挂掉一个打错了的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了。
她看着那片白色,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环境安静,而是心里安静。那些一直在她心里吵吵闹闹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会不会打电话来,他会不会来找她,他会不会后悔。这些声音她听了好几年,听得耳朵都疼了,但现在听不见了。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接受了。
接受了他不会来,接受了他不会改,接受了他永远不会主动说出那句没有“应该”的“我爱你”。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像一面镜子,映着她的脸。
那张脸很瘦,眼睛很大,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娃娃。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笑自己打了那个电话,笑自己说了“我过得很好”,笑自己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哭。
她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她的眼睛很干,像两口枯井,不管往里面倒多少水,都流不出一点来。
枯井就是枯井,死了就是死了。
她想,这就对了。她应该放下了。四年了,够久了。
她不能再活在他的阴影里,不能在超市里看到西红柿就想他,不能在街上看到球鞋就想他,不能在天上看到星星就想他。
她要学会过没有他的生活,不是假装没有他,而是真的没有他。
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开始画画。她画的是雪,很大很大的雪,覆盖了一切,把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了白色。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用画笔抚摸一张很久不见的脸。
她画到深夜,画完了。
她看着那幅画,觉得很满意。
那是她画过的最好的画。不是因为技巧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画的时候,没有想他。
一个字都没有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