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陈鸠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海报。海报是荧光黄的,贴在公告栏最中间的位置,周围贴满了社团招新和各种讲座的通知,但那张荧光黄的海报却一眼就能看见。
上面用黑色的粗体字写着:“挑战自己,勇敢去爱——周末蹦极体验营。”
下面是一行小字:“地点:A市郊区极限运动公园。费用:学生半价。”
陈鸠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这四个字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詹辛说“你是我心甘情愿喝下去的毒酒”,想起他说“不能松开”,想起他说“好”。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勇敢的事情,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勇敢。
她拿出手机,拍了海报,发给了詹辛。
「周末去蹦极吗?」
对面过了三分钟回复了。
「为什么?」
「因为想试试。」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
周六早上,陈鸠起了个大早。她穿了一件轻便的运动服,把头发扎成马尾,背了一个小包,里面装了水、纸巾和两个创可贴——虽然她不知道蹦极为什么会用到创可贴,但她觉得带着总比不带好。
她和詹辛约在地铁站见面。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球鞋。她送的那双,鞋面已经有点脏了,但他还穿着。
“你穿这双鞋去蹦极?”陈鸠低头看着那双鞋。
“嗯。”
“会脏的。”
“脏了可以洗。”
陈鸠笑了。以前他说“脏了可以洗”的时候,是在说那双旧鞋。现在他说同样的话,是在说她送的新鞋。
他变了。他把旧鞋收起来了,穿上了新鞋。不是因为旧鞋不能穿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她希望他穿新的。
两个人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又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车,才到了那个极限运动公园。公园在郊区的一个山谷里,四周都是山,山上长满了树,秋天的树叶红黄交错,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蹦极台建在山谷中间的一座桥上,桥很高,从桥面到谷底目测有五十多米。陈鸠站在桥头,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
她没想到这么高。海报上的照片看起来不高,但站在这里,真实的高度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确定要跳?”詹辛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色。
“确定。”陈鸠说,声音有点抖。
“你在抖。”
“那是冷。”
今天的温度有二十多度,不冷。詹辛没有拆穿她。
两个人走到蹦极台前,工作人员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橙色的工作服,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女工作人员递给陈鸠一张表格,让她填个人信息和健康状况。陈鸠填完的时候,手还在抖,字写得比平时更歪了。
“第一次蹦极?”女工作人员问。
“嗯。”
“害怕吗?”
“不害怕,”陈鸠说,“有点紧张。”
女工作人员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帮她把安全绳系好。
绳子很重,挂在身上像背了一个人。陈鸠走到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心跳快得像下一秒要炸开。
“你要不要先看看别人跳?”女工作人员建议。
陈鸠摇了摇头。她怕看了就不敢跳了。她转过头,看着詹辛。
他站在跳台旁边的安全区域,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像站在操场上等下课铃响。
他看着她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担心,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注视。
“詹辛。”她叫他。
“嗯。”
“你陪我一起跳吧。”
詹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好。”
工作人员帮詹辛也系上了安全绳。两个人站在跳台边缘,肩并肩,下面是五十多米的虚空。
陈鸠看着脚下的深渊,忽然觉得这一刻很荒谬。
她在做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从高处跳下去,被一根绳子拉住,然后被拉上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但她在做,因为她在海报上看到了四个字:“勇敢去爱。”
其实她是想知道自己有多勇敢,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为了爱,从高处跳下去。
“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问。
陈鸠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
“三,二,一——”
她没有等那个“一”落地,就拉着詹辛的手跳了下去。
坠落的感觉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会很恐怖,会有一种濒死的感觉,会尖叫,会后悔。
但真正坠落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后悔,没有尖叫。只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头发和衣服。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离她越来越远,看着地面离她越来越近。詹辛在她旁边,手被她拉着,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她偏头看他,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坐电梯,而不是在从五十米的高空坠落。
绳子绷紧了。他们的身体被弹了起来,在空中荡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停了下来。
陈鸠头朝下吊着,血液往脑袋里涌,脸涨得通红。她觉得有点头晕,但更多的是想笑。
她笑了。吊在半空中,头朝下,脸红得像番茄,她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鸟。
“你笑什么?”詹辛在她旁边,也是头朝下,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我开心啊,”陈鸠说,“你不开心吗?”
詹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还行。”
又是“还行”。但陈鸠知道,“还行”在詹辛的词典里,就是“很好”的意思。
工作人员把他们拉了上去。陈鸠回到桥面上的时候,腿还在抖,但她的脸上挂着笑,笑得很灿烂,像一个刚从游乐场出来的小孩。
她解开安全绳,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的山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詹辛,”她转过身,看着正在解安全绳的詹辛,“你觉得怎么样?”
詹辛把安全绳递给工作人员,走到她旁边。“还行。”
“你除了‘还行’还会说什么?”
“很刺激。”
陈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很刺激”。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很不协调,但很真实。
“你觉得刺激?”她问。
“嗯。”
“那你以后还想跳吗?”
“想。”
“什么时候?”
“下次你跳的时候。”
陈鸠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跳,他就跳。她笑,他就说“还行”。她害怕,他就站在旁边,安静地、沉默地、不说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是在那里。
两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水,然后坐车回市区。回去的公交车上,陈鸠靠在詹辛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她的头一晃一晃的,但他的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扶着,不让她的头撞到车窗。
“詹辛。”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跳吗?”
“不知道。”
“因为海报上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勇敢去爱。”
詹辛没有说话。
陈鸠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山。山上的树叶红红黄黄的,在阳光下像着了火。
她看着那些燃烧的树叶,忽然说:“我想知道,我有多勇敢。”
“结果呢?”詹辛问。
“结果发现,我最勇敢的时候,不是跳下去的时候。”
“是什么时候?”
“是第一次跟你说‘要不要和我来一场惊心动魄的校园恋爱’的时候。”
詹辛沉默了很久。车子到了一个站,停了一下,上来几个人,又开走了。
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房子,从房子变成了街道,从街道变成了高楼。
“陈鸠。”詹辛说。
“嗯。”
“我也是。”
陈鸠偏头看他。
他依旧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柔和,像傍晚的夕阳,不刺眼,但很暖。
“你也是什么?”她问。
“最勇敢的时候,是跟你说‘好’的时候。”
陈鸠想起那个在植物园的下午,她说“要不要和我来一场惊心动魄的校园恋爱”,他说“来呗,挺有意思的嘛”。
那时候她觉得他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配合她玩一个游戏。
但现在她知道,他说“来呗”的时候,用的是他全部的勇气。他不是随意,他是假装随意。
他把所有的紧张、害怕、不确定都藏在那句“挺有意思的嘛”下面,藏得那么深,深到她两年后才挖出来。
“你那时候害怕吗?”她问。
“嗯。”
“怕什么?”
“怕你后悔。”
陈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詹辛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着,滴在他的卫衣上,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让她靠着,让她哭。
公交车到了市区,两个人下了车。陈鸠的眼睛有点肿,她用冷水洗了脸,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冰可乐,灌了几口,觉得好多了。
“詹辛,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两个人走进一家小面馆,陈鸠点了一碗酸辣面,詹辛点了一碗清汤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陈鸠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
“我没点蛋。”她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詹辛。“这位先生加的。”
陈鸠看着詹辛,詹辛低着头在吃面,没有看她。“你为什么给我加蛋?”她问。
“因为你今天消耗了很多能量。”
陈鸠笑了。她想说“跳蹦极消耗不了多少能量”,但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消耗了很多能量”,不是指蹦极,而是指哭。她哭了两次,一次在蹦极台上,一次在公交车上。
他看到了,记住了,然后在她不知情的时候,给她加了一个荷包蛋。这就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
不直接,不明显,不煽情。但存在。
陈鸠把荷包蛋吃了,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就流出来,黄黄的,稠稠的,像融化的阳光。
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荷包蛋。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亮了起来,远远近近的,像一片发光的海。
陈鸠走在詹辛左边,手牵着手,步子很慢。
“詹辛。”她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嗯。”
“说‘开心’。”
“开心。”
“说完整一点,‘我今天很开心’。”
詹辛偏头看了她一眼,雀跃无法被掩饰,“我今天很开心。”
陈鸠依旧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詹辛的耳朵依旧红了。
陈鸠习惯性看向那双红透了的耳朵,
今天她做了一件勇敢的事。她从五十米的高空跳了下去,没有尖叫,没有后悔,只是安静地坠落,安静地弹起,安静地笑。
但她觉得,她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不是从五十米的高空跳下去,而是从她舒适的生活里跳出去,跳进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人的世界里,跳进一段没有保障的感情里,跳进一个可能没有结局的未来里。
她跳了,没有安全绳。但他接住了她。从第一天开始,就接住了。
身后的面馆亮着灯,门口的招牌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她看着前方,看着那些远远近近的灯光,觉得它们像星星,落在地上,等人们去捡。
她捡到了。最亮的那一颗。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星星吊坠,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