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这件事,对陈鸠和詹辛来说,和生活里任何一件事一样,没有因为多了两个红本本就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
他们还是各自住在各自的宿舍里,还是各自上各自的课,还是周末见面,吃饭,走路,坐着不说话。
唯一的区别是,陈鸠的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两个红本本并排放在一起,封面上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私密相册,没有发给任何人,甚至连周欣都没有告诉。
她十九岁,刚上大二,结了婚。这件事说出来,没有人会信,信了的人会觉得她疯了。
也许她真的疯了。但她不在乎。
十一月,A市开始冷了。
陈鸠是个怕冷的人,早早地穿上了毛衣和厚外套,在教室里坐着还要抱一个热水袋。
詹辛还是那副不怕冷的样子,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走在寒风里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光秃秃的,但站得很直。
月底的一个周末,陈鸠去A大找詹辛。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黄色。
詹辛在教学楼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永远是一瓶水,不会多,不会少,不会换。
“给。”他把水递给她。陈鸠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很冰,刚好能解渴。
“你今天没课了?”她问。
“嗯。”
“那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
陈鸠想了想。她不想去食堂,不想去图书馆,不想在校园里逛。
她想去一个安静的、温暖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她想了很久,想不出这样一个地方,因为他们在A市没有家。
宿舍不是他们的,教室不是他们的,食堂不是他们的,哪里都不是他们的。
“你宿舍?”她试探着问。
詹辛看了她一眼。“室友在。”
“那我们出去开个房?”
詹辛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你说真的?”他问。
“真的,”陈鸠说,“我想找个地方睡觉。”
“你不是每天都有地方睡觉吗?”
“我想和你一起睡。”
詹辛沉默了两秒。“好。”
两个人坐地铁去了市中心,在一条商业街上找了一家快捷酒店
。前台是一个年轻男生,看了他们的身份证,又看了他们的脸,没说什么,递给他们一张房卡。
房间在六楼,不大,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台电视,窗户对着马路,能听见下面的车声和人声。陈鸠走进房间,把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床里。
床很软,被子很白,枕头很蓬松,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陈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奢侈。
她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房间里,躺在一张不属于她的床上,和一个刚刚成为她丈夫的人,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
“詹辛。”她说。
“嗯。”
“你也躺下来。”
詹辛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躺下了。
他躺得很规矩,背脊贴着床面,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被训练过的小孩。
陈鸠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小扇子,微微翘着。
“你睫毛好长。”她说。
“嗯。”
“你闭上眼睛。”
詹辛闭上了眼睛。
陈鸠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在她手指下微微颤动。
“痒吗?”
“嗯。”
“那我继续。”
她没有停,继续碰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地,轻轻的,慢慢的
。詹辛没有躲,也没有睁眼,就那样安静地躺着,让她碰。
“詹辛。”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我困了,”陈鸠说,“我想睡一会儿。”
“那你睡。”
“你别走。”
“不走。”
陈鸠收回了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脸疼,但她不想换姿势。她就那样靠着,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一座古老的钟在摆动。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詹辛还在她旁边,没有动,但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背上。不是搂着,只是放着,像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怕掉了。
“你没睡?”陈鸠问,声音有点哑。
“没有。”
“你一直在想什么?”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以后要有自己的房子。”
陈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为什么?”她问。
“因为这样就不用开房了。”
陈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种话会由他说出,不是情话,不是承诺,而是一句很实在的、关于未来的规划。
他想有自己的房子,不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家,而是因为这样就不用带她来开房了。
“那你要加油,”她说,“我等着住你的房子。”
“嗯。”
陈鸠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动,不想开灯,不想说话。
她就想这样躺着,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放在她背上的手。这是他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不是第一次一起睡觉,是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安静地、漫长地、没有目的地躺着。
“詹辛,”她轻声说,“再睡一会儿嘛,星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撒娇的尾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好吧,”他说,“那到时候你怎么吃午饭呢?”
陈鸠想了想。她本来想说“你帮我带”,但想到他要从学校坐四十分钟地铁过来,再坐四十分钟回去,太远了。
“嗯……外卖!”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好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脏。”詹辛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一种很笃定的判断,像是一个经过了充分论证的结论。
陈鸠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他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只有模糊的线条,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正看着她的方向。
“那好吧,”她说,“你要快快地回来陪我噢。”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放在她背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好”。陈鸠重新闭上眼睛。
她不需要他时刻陪在她身边,她只需要他记得回来。
黑暗里,陈鸠听见詹辛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条平缓的河流。她也放慢了呼吸,让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吸,呼,吸,呼。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深了一点,慢了一点,沉了一点。他睡着了。
詹辛睡着了。
陈鸠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了。醒着的时候,他的脸是一堵墙,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但睡着的时候,那堵墙倒了,露出了后面的东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在梦里也在思考的人,或者一个在梦里也不快乐的人。
陈鸠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是温热的,比醒着的时候热。
她抚了一下,又抚了一下,那褶皱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失。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想,他在梦里也不快乐,那她要在他的梦里放一些快乐的东西。放一只鸟,放一颗星星,放一条老街,放一地梧桐叶。放她能放的一切。
她想着想着,就睡熟了。
陈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把房间里的东西照出了模糊的轮廓。
她侧头看旁边,詹辛还在睡,姿势和她睡着前一样,没有动过。他的手还放在她背上,没有移开。
陈鸠看着他的脸,在晨光里,他的眉头是平的,嘴唇是松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安详。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淡蓝,从淡蓝变成了浅金。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今天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三十一天。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们只见了四次面,每次不超过六个小时。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四小时。
但陈鸠觉得这二十四小时比过去的任何一天都要重,因为这些时间是被标记过的,是合法的,是有红本本作证的。
她轻轻地把他的手从她背上拿开,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不弄醒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的城市。
A市的早晨很安静,马路上车不多,人行道上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远处的楼房在晨光里变成了剪影,一层一层的,像山。
她看了很久,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过头,发现詹辛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看起来还没完全醒。
他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间,白衬衫皱得像一团咸菜。
“醒了?”陈鸠走回去,坐在床边。
“嗯。”
“睡得好吗?”
“还行。”
陈鸠笑了。又是“还行”。但她知道,“还行”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了。
“你昨晚说梦话了。”她忽然说。
詹辛抬起头看她。“说了什么?”
“你说,‘小九鸟,别闹’。”
詹辛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问我?你做梦你问我?”
詹辛低下头,不再看她。但陈鸠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在晨光里,那双耳朵红得像两片秋天的枫叶。
“你梦到我了?”陈鸠凑过去。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小九鸟,别闹’?”
“不知道。”
“你骗人,你肯定梦到我了。”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陈鸠看着那双红透了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想笑。
他梦到她了。
在梦里,她在闹他,在碰他的睫毛,在叫他的名字,在做一切她白天会做的事情。
他在梦里说了“别闹”,不是因为他烦了,而是因为他害羞了。
原来他在梦里也会害羞。
“詹辛。”她说。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梦到我?”
“不能控制。”
“那你尽量。”
“好。”
陈鸠笑了,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她说,“奖励你梦到我。”
詹辛的耳朵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陈鸠看着他埋在被子里的脸,忽然觉得心很软,软得像一滩水。
这个人真的很可爱。是一种“他明明什么都懂但就是不会表达”的可爱。
梦到了又不说,说梦话也不承认,耳朵红了更不认账。他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耳朵里,让耳朵替他承担一切。
“好了,不逗你了,”陈鸠站起来,“我去洗漱,然后我们去吃早饭。”
“好。”
陈鸠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笑。那个笑从昨晚就开始了,一直没停过。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她看起来像一个傻子。但她不在乎,她愿意当这个傻子,当一辈子。
吃完早饭,退了房,两个人走出酒店。
十一月的A市,早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陈鸠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詹辛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背脊挺得很直,像一个不怕冷的人。
“詹辛,”陈鸠说,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以后我们每周都出来住一晚,好不好?”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说‘我詹辛发誓,每周都和老婆陈鸠出来住一晚’。”
詹辛停下脚步,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我詹辛发誓,每周都和老婆陈鸠出来住一晚。”陈鸠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手很暖。她把他的手拉进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挤在一起,像两条鱼在同一个鱼缸里。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学校。”
“先送你。”
“你先。”
“你先。”
陈鸠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那就一起走,”她说,“谁也不送谁,就一起走。”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像一大一小两棵树。
陈鸠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们也是这样走路的,也是这样牵着手,也是这样谁都不说话。
那时候她觉得这种安静很舒服,现在她觉得这种安静很珍贵。因为安静是需要条件的——你要和一个人足够熟,熟到不说话也不尴尬;你要和一个人足够近,近到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距离;你要和一个人足够像,像到连沉默的频率都一样。
她和詹辛,已经达到了这个条件。
“詹辛。”她说。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这样走路吗?”
“不知道。”
“我希望会。”
“嗯。”
陈鸠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偏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笑。
她发现了。她一直都能发现。
她微微笑着,转回头,看着前方。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