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秋意总是走得悄无声息,前几日还漫山遍野飘着金黄的落叶,风里裹着野果与草木的甜香,不过短短旬日,寒气便顺着山风席卷而来,吹落了最后几片残叶,也吹醒了深冬的序幕。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是在夜半。沈清灯睡得很浅,窗外没有半点声响,可他偏偏就醒了。披衣起身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漫天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没有丝毫声响,却在极短的时间里,给屋顶、枝头、庭院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雪花飘落的轻柔质感,连平日里偶尔传来的虫鸣鸟叫,都彻底消失在了寒冬里。
沈清灯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久久没有动弹。他从小在这座深山古刹里长大,见过无数场落雪,从前只觉得冬日寒冷难熬,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对着一场雪,生出满心满眼的牵挂。他忍不住想,京城的冬天,是不是比山里更冷?那里没有山间的清净,只有满城的喧嚣,寒风会不会更烈,雪花会不会更大?先生素来温润,向来不喜严寒,此刻有没有添上厚实的衣衫,有没有好好歇息,会不会也在某个飘雪的时刻,想起这座深山,想起这盏夜夜为他亮起的灯?
思念如同山间缠绕的藤蔓,在心底疯狂滋长,缠得他心口微微发紧,却又带着一丝绵长的甜。
自先生离开后,沈清灯的日子过得规律又固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是将廊下的灯笼点亮,即便白日里无需照明,他也依旧坚持,仿佛这盏灯亮着,先生的气息就从未远离。而后拿起扫帚,一点点清扫庭院,不放过任何一片落叶,哪怕冬日里草木凋零,落叶稀少,他也依旧把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先生住过的禅房,他更是日日打理,桌椅擦得一尘不染,茶盏依旧摆在案头原来的位置,书卷整齐码放在书架上,连先生常坐的那把椅子,都被他擦拭得光亮,始终保持着先生离开时的模样。
雪越下越大,没过几日,整座山林便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山路彻底被封,再也不见半个人影,古刹变得愈发安静,静到能听见雪花落在枝头的轻响,能听见寒风穿过檐角的声音。沈清灯从不觉得孤单,只是每每看到漫天飞雪,便会担忧先生的归途,怕风雪阻了路,怕严寒冻了人。
每到雪停的日子,他总会早早拿起扫帚,一步一步清扫山门前的石阶。从山门一直扫到山腰,厚厚的积雪被一点点拨开,露出原本青灰色的石阶,寒风卷着雪沫,吹在他脸上、手上,冻得他皮肤通红,手脚渐渐麻木,可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路扫干净,等先生回来的时候,就不会路滑难行,就不会摔着碰着。哪怕这一路清扫要耗费许久功夫,哪怕寒风刺骨,他也甘之如饴。
腰间的白玉小灯坠,被他日日摩挲,原本温润的玉质变得愈发光滑,那封来自京城的书信,被他藏在枕边,每晚都要拿出来反复品读,信纸边角早已被翻得微微卷起,可上面的字迹,他早已熟记于心。闲暇时分,他不再只是枯坐等候,而是提着陶罐,小心翼翼收集枝头最干净清透的落雪,仔细密封进陶罐里,深埋在庭院的树下。寺里的老人说,冬雪煮茶最为清冽甘甜,他便默默积攒着,等先生归来,就用这珍藏的雪水,煮上先生最爱的野茶,与他对坐灯下,把这数月的思念,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他依旧坚持练字,先生教他的笔画,他一遍遍临摹,从最初的稚嫩歪斜,到渐渐工整有型,纸上写满了先生的名字,写满了“等你归来”,写满了两人未曾说出口的心意。秋去冬来,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却始终吹不散他等候的心意,盖不住心底的暖意。他守着一盏灯,守着一句承诺,在漫天风雪里,安安静静,却又无比坚定地,等着他的先生,跨越山海,踏雪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