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楚木兮与君兮便早早起身。
木兮腰痛地受不了,好一会才爬起来。
君兮自袖间取出那柄温润的木梳,走到木兮身后,轻轻为他梳理长发。
木兮垂眸,声音轻得发颤:“我自己去便好,我怕……连累了你。”
君兮指尖一顿,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应下:“也好。记住,一旦有危险,立刻喊我的名字。”
木兮走到镜前,望着镜中人。
那束缚了他无数年月、象征禁锢的发髻早已不见,只余下一头自由的披肩长发,在窗缝溜进的微风里,轻轻飘荡。
君兮亲自送他至城门外。
木兮颔首,转身孤身闯入仙京。
未近大殿,便见殿外早已围满了仙众,人声嘈杂,一片混乱。
“我的天,浮离他简直是疯了!”
“你是没看见,方才他直接把陶罐砸我头上了,幸好没砸死……”
木兮心中只剩复仇二字,再无旁骛。
他粗鲁地拨开拥挤的人群,抬脚便狠狠踹开了仙京殿主殿紧闭的大门。
天帝依旧坐在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上,慢条斯理地处理着手中事务,仿佛早已等候他多时。
天帝抬眼,目光落在木兮身上,笑意温和,却透着刺骨的虚伪:“我的好干儿,怎么舍得来看干爹了?”
木兮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愤怒与恨意,一字一顿,咬牙骂出:
“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天帝轻笑一声,缓步走下王座,来到木兮面前,抬手想去摸他的头顶:“我的好干儿,不过是跟魔王待了几日,连干爹都敢骂了?你头上那条发带,怎么不见了?”
木兮目光冷冽,没有半分温度:“烧了。”
天帝仰天大笑,语气里藏着淬毒的深意:“果然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既然你不听话,就该受罚。”
木兮猛地甩开他的手,厉声质问:“谁有工夫听你胡言乱语!我只问你一句——当年楚氏满门被灭,是不是因为我的灵心?”
他抬手祭出回时球,流光在殿中缓缓浮动。
天帝见状,笑意更深:“我的好干儿,竟还懂得搜集证据了。”
一道身影自殿内阴影处缓步走出,正是宿星辰。
他望着木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恶意:“不愧是我的好徒儿,果然聪明。只可惜,你答错了。”
宿星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枚回时球上,慢悠悠开口:
“你知道,我为何一直追着你不放吗?”
“你的灵心,若是挖出来给我,不仅能助我大涨灵力,更能包治百病……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君兮那孩子,倒是也聪明。早知我们在寻他,早早便离开楚氏,躲去了祭灵岛。他爹娘也当真了不得,竟生下了身怀另一半灵心的孩子。”
“这般血脉,又沾了魔界气息,我们仙界,怎么可能容得下?”
“我们翻遍三界寻不到他,只能将楚氏,翻个底朝天。”
“君兮那小东西,狡猾得很。明知我们能读取你的记忆,为了不连累你,亲手将你在祭灵岛的记忆尽数抹去。可他万万没想到,我们动手,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宿星辰伸手,轻轻摩挲着回时球表面的流光,语气轻得像哄骗:“这可是你楚家的传家宝,以后可别再随便拿出来了,赶紧还回去。听见没有?”
宿星辰:“还有,别以为你烧了发带我们就拿不了你的法力了。”
怪不得木兮这几天老是觉得法力时有时无……
宿星辰:“我们只是替你藏起来了。”
木兮僵在原地。
他从没想过,真相会被这般轻描淡写、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滔天怒火瞬间冲垮理智,他一拳狠狠砸在宿星辰脸上,厉声怒骂:“你这个畜生!原来你从小接近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骗我!”
木兮收回回时球,一把揪住宿星辰的衣领,指节泛白,正要再挥出一拳,后脑却猛地一紧——
天帝狠狠扯住他的长发,单手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
“木兮,真是越来越调皮了,连师父都敢动。”天帝声音冰冷,“那干爹,便好好教训你。”
话音落下,他抓着木兮的头,狠狠砸向地面。
冰冷的地面碎裂,碎石与玻璃渣尽数刺入木兮的头颅,一瞬间,鲜血淋漓,模糊了他整张脸。
木兮牙关紧咬,双手疯狂抓挠着天帝的手臂,挣扎着不肯屈服。
天帝被彻底激怒,再度将他的头狠狠砸向地面。
一声闷响。
天帝随手一甩,将木兮重重扔在地上。
木兮意识模糊,却仍强撑着摇摇晃晃站起身,反手抽出腰间三世浮生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帝手臂狠狠劈下——
剑光闪过,天帝一条胳膊,应声落地。
宿星辰缓缓站直身体,眼底杀意毕露。
他悄无声息绕至木兮身后,一把揪住他的长发,反手夺过三世浮生剑,将人狠狠按在地上,剑尖一送,径直刺穿了木兮的小腹。
剧痛席卷全身,木兮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
宿星辰擦去嘴角血迹,声音阴狠:“春生,你真是越来越叛逆了。”
木兮目眦欲裂,嘶吼出声:“滚!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有本事,你就他妈弄死我!”
宿星辰:“木兮,你是不是,早就被那个死男的,破身了?”
木兮:“那又能怎?!我愿意!”
天帝:“你以为这样我们就拿不到你的法力了吗。”
“我虽然不能直接用你的法力,但是我可以把你的法力……藏起来。”
木兮愤怒道:“你……!”
殿外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骚动。
下一刻,一声震天巨响——
君兮一身戾气,震碎了本就残破的殿门,黑着脸大步踏入殿中。
天帝缓缓转过身,笑意依旧随即,他转身看向宿星辰,只一眼,便将人死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君兮快步走到木兮身边,小心翼翼拔出他小腹中的长剑,轻轻将人抱起。
在抱住木兮的那一瞬,他只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人,而是自己被生生撕裂、嘶鸣滴血的心脏。
木兮虚弱地抬手,环住君兮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怀中,寻求一丝安全感。
君兮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能滴出水,一遍遍安抚:“不怕了……阿卿来了……”
他回头,看都未看宿星辰一眼,只单手一拧——
那颗沾满罪恶的头颅,应声落地。
木兮气息微弱,轻声提醒:“阿卿……那只是他们的分身……本尊,并不在这里……”
君兮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的脸,语气平静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决心:“无妨。他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有一天,我们会亲自揪出他们的本尊。”
君兮带着木兮返回魔都。
卿南与梦之一见木兮满身是伤、气息奄奄的模样,心都像是被生生揉碎。
卿南眼眶发红,声音都在抖:“我的乖乖……他们怎么下得去如此狠手?!”
木兮强撑着扯出一点笑意,轻声道:“我……一拳打飞了宿星辰的分身……还,还砍断了天帝分身的一条胳膊……”
梦以轻轻抚过他染血的发顶,眼底满是心疼与骄傲:“木兮,你在自身法力几乎被封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木兮低声问:“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梦以轻轻摇头,认真看着他:“不。木兮,你一直都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君兮亲自为木兮疗伤。待木兮气息平稳,躺卧在床,才缓缓将仙京殿中发生的一切、所有真相,一五一十说给众人听。
君兮垂着头,五指死死攥紧,声音里满是压抑的自责:“都怪我。若当初我不逃走,若死的人是我,楚氏……是不是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木兮抬起手,轻轻抚上君兮的脸颊,拭去他眼底的阴霾,轻声安慰:“不会的。他们盯上的,不只是你,还有我的灵心。就算你死了,他们也会以别的理由,灭楚氏满门。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画面转回仙京。
浮离是仙界名义上的太子,天帝近年对他极为看重,可浮离,却打心底里厌恶天帝。
三界众生都以为,他是天帝与浮离的母亲的亲生儿子。
只有母亲悄悄告诉过他真相:她是被天帝强行强娶,在那之前,她早已心有所属,且怀上了心爱之人的骨肉——那便是浮离。
后来浮离降生,天帝一直被蒙在鼓里,当真以为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母亲不止一次告诉浮离,在遥远的山海界,有他的亲生父亲在等他。
那人容貌绝世,与浮离一样,生着一头耀眼银发。
不像天帝,面目可憎,令人作呕。
几日前,母亲在侍候天帝时,不慎触怒天颜,遭到当众辱骂。
天帝嫌她笨拙碍眼,事后暗中下毒,将她毒杀。
此事被浮离得知,他疯了一般找遍仙京,却只寻到天帝的一具分身。
怒极攻心的他,手持梦灵笔,不顾一切冲上去,欲将那分身斩杀。
可王座之上的天帝,只轻轻一抬手,便将浮离全身法力尽数封禁,让他半分都动弹不得。
天帝将浮离囚禁于梦灵宫。
那段日子,他日夜被噩梦纠缠,精神濒临崩溃。
直到今日,他终于彻底爆发,在梦灵宫内疯狂打砸,见人便伤,血染殿宇。
韶年,是君兮座下鬼王,亦是韶离鬼城之主。
他与浮离自幼相识,是彼此唯一的挚友,时常乔装潜入仙京,探望被囚禁的浮离。
今日,他见到往日里一身青金华服、银发如瀑、青眸澄澈的浮离,竟被逼至这般疯癫狼狈、心死如灰的模样,瞬间怒火攻心。
韶年冲破人群,二话不说,将浮离护在身后,强行带离了仙京。
韶离鬼城——
韶年陪着浮离静坐许久,直到他情绪稍稍平复,才轻声开口:“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浮离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天帝……他把我娘,毒死了。”
韶年一惊,脱口而出:“啊?他不是你亲爹吗?”
浮离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滑落:“他不是!他若真是我亲爹,我恐怕早就丑得见不得人了!”
韶年一怔:“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与我听。”
浮离的母亲,是山海界第一美人,一头银发,一双青眸,风华绝代。
当年天帝巡游山海界,一眼便看中了她,可她嫌天帝面目丑陋、心性阴鸷,宁死不从。
天帝震怒,暗中威逼利诱她的族人,以金银权势胁迫,强行将人掳回仙京。
而在嫁给天帝之前,她早已与山海界一只上古神兽相知相爱,并有了骨肉——那便是浮离。
这些事,天帝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母亲很爱浮离,从小便给他讲山海界的风光,讲世间的自由,一遍遍叮嘱他:长大后,一定要逃出仙京,逃出天帝的牢笼。
后来,浮离因性情叛逆,不肯顺从天帝,五岁那年,便被天帝无情赶出仙京殿。
五岁的孩子,身披母亲亲手缝制的斗篷,衣衫单薄,赤脚流浪在仙京冰冷的街头。
无数个雨夜,他光着脚踩在泥泞里,与野狗争抢残羹冷饭,饥寒交迫,无人问津。
直到天帝膝下再无其他子嗣,才匆匆派人将他寻回,假意好生供养。
常年流浪,让他极度畏惧生人,沉默寡言,性格孤僻。
仙京众人与他搭话,他始终垂着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段岁月,成了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阴影。
直到他渐渐长大,在仙京遇见了前来卧底的君兮。
君兮告诉他人间有多绚烂,告诉他与其在仙京这座牢笼里苟活,不如去人间看一看真正的天地。
从那以后,浮离便对人间心生无限向往,与君兮结为至交。
可他被禁足在层层叠叠、如同囚笼的仙京殿中,走出一座大殿,迎面又是一座高墙,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真正离开。
后来,他终于想到了办法。
他以法力凝出自己的幻影,让幻影跟着韶年走出仙京,去看遍人间山河。
天帝修为虽高,却从未察觉。
浮离从小最仰慕的,便是万灵星君。
在他眼里,万灵星君是整个仙京最自由的人,无拘无束,谁也奈何不得。
直到万灵星君与箐水春君无故失踪,天帝将二人之名从仙界名册中彻底抹去,仙京之上,便再无真正的自由。
君兮将韶年介绍给浮离。
从此,韶年便带着浮离的幻影,看遍人间四季,踏遍山河万里。
在韶年的陪伴下,浮离的性格一点点开朗起来。
直到那日,韶年冲破仙京禁制,真真正正将他从牢笼里带了出来,带回了韶离鬼城。
他告诉浮离,在这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敢管。
只是反复叮嘱他,出门一定要穿鞋,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委屈自己。
那只被禁锢了千万年的鸟,一朝冲破牢笼,却一时忘了,该如何飞翔。
浮离不习惯突如其来的自由,依旧整日安安静静待在韶年的住处看书。
直到韶年硬拉着他,在人间疯玩了数日。
他才终于真切地感受到——
温暖的海风拂过脸颊,皓皓明月照亮前路,雨打屋檐,声如丝竹,鲜花生于星河之下,在最好的年华肆意盛放,秋水映长天,天水共一色……
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握在了手中。
韶年第一次试探着想牵他的手时,浮离下意识地一巴掌拍开。
可下一秒,他便在心底质问自己:
“诶……我为什么要打他?”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韶年的手,与他一同共赴这人间盛景。
浮离轻声道:“余忆少年时,满是辛酸,不堪回首。”
韶年苦笑一声:“其实你已经很好了。我连自己的爹娘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浮离认真看着他,轻声安慰:“至少,他们会为有你这样优秀的儿子,而感到骄傲。”
韶年摇了摇头,语气低落:“未必。我是鬼……鬼这东西,向来不被待见。”
浮离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谁说鬼与魔就注定被人厌弃,神仙就一定人见人爱?”
“若你是心善的好鬼,便与那些正道神仙一样,值得被人尊重。”
“若为恶的神仙,走到哪里,都只会遭人唾弃。”
“一个人的好坏,从来不在身份,而在本心。”
韶年只是淡淡一笑,没再多说。
可他不知道,浮离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全都记在了心底。
那些不堪的过往,是浮离一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疤。
而君兮与韶年,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的救赎,是他的贵人,是他此生永远的神明。虚伪:“我的……干儿婿。终于肯回来见干爹了?”
“我干儿和你结婚了吗你就敢动他。”
君兮脸色黑得如同沉水,周身魔气翻涌,手上青筋暴起,宛如一颗定时炸弹。
他没有半分废话,抬手一道火光轰出,当场将天帝分身炸得灰飞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