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里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漂浮,像一场无声的默剧。江叙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呼吸渐渐平稳,那股烧灼理智的燥热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黏腻的汗水和更深的空虚。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身体还有些发软,是发情期暂时得到满足后的短暂脱力,也是精神冲击后的虚脱。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门口地上那几点暗红,心里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和懊悔。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滚落在角落的那个旧篮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表皮。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林知的温度,或者是冰冷的触感?他说不清。他把球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又盯着那几滴血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处理——他找不到任何东西,也或许,是心底某个角落觉得,这是自己该背负的罪证。
深吸一口气,混合着灰尘、铁锈、自己尚未完全收敛的信息素,以及那几乎快要消散的、一丝冷杉余韵的空气,江叙推开门,走进了午后依然刺眼的阳光里。
走廊上空荡荡的,远处教室传来老师模糊的讲课声。他低着头,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路径,快步朝高二(3)班走去。颈后的腺体还残留着标记行为后的微妙满足感,像吃饱喝足的野兽暂时蛰伏,但一种更深的、更清醒的不安和烦躁开始啃噬他的神经。
他干了件混账事。
标记一个Omega,哪怕只是临时标记,在AO关系里也绝非小事。尤其是对林知那样腺体有缺陷的Omega来说,强制注入过于强大的Alpha信息素,会不会对他的腺体造成进一步伤害?他会难受多久?会不会引发排斥反应?
还有那句“反正也没人要”……
江叙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出去。他现在迫切需要一支抑制剂,彻底压下这不稳定的发情期,然后……然后该怎么办?道歉?补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教室后门,他放轻动作,从前门小窗瞥了一眼。数学老师正背对着黑板写字,底下大部分同学都在听课或打瞌睡。他悄悄拉开后门,闪身进去,尽量不引起注意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
他的同桌兼好友周屿正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听到动静转过头,先是一愣,随即鼻子皱了皱,压低声音:“我靠,江叙你什么情况?信息素这么冲?发情期到了?”
周屿是个Beta,对信息素不算特别敏感,但此刻江叙身上残留的、属于顶级Alpha发情期的浓烈气息,以及标记后短暂附带的、另一股极淡的Omega气息,还是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嗯,提前了,抑制剂在包里。”江叙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从桌洞里掏出书包,翻找出那支银色的抑制剂注射笔。他动作有些急切,甚至带着点粗暴,撩起一点衣摆,对准侧腹,按下按钮。
轻微的刺痛传来,冰凉的液体注入体内,迅速中和着残余的躁动。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理智和自制力一点点回笼,同时也让刚才器材室里的画面更加清晰、更加难堪地浮现出来。
“你……”周屿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声音压得更低,“我怎么闻着……好像还有一点别的味道?很淡……有点像……松木?你遇到Omega了?还接触了?”
江叙身体一僵,没说话,只是把用完的注射笔塞回书包夹层,动作带着刻意掩饰的意味。
“我靠,不是吧?”周屿眼睛微微睁大,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这发情期提前……没出什么事吧?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
“没事。”江叙生硬地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树叶在风中摇晃,光影斑驳,让他又想起那截苍白脖颈上的斑驳阳光和刺目红痕。“不小心撞到个人而已。”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但周屿见他不愿多说,耸了耸肩,也没再追问,只是嘀咕了一句:“你可注意点,发情期乱跑很危险的,对你自己对别人都是。不过……那个松木味还挺特别的,不常见,咱们学校有这么个Omega吗?”
江叙心头一跳,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讲台,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可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眼前晃动的全是林知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的“没关系”。
下午的课,江叙几乎没听进去什么。放学铃一响,他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东西,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哎,江叙,不去打球了?”周屿在后面喊。
“不了,有事。”他头也不回,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他想去找林知。必须去。不管是为了道歉,还是为了确认对方的情况。高二(3)班是理科重点班,而林知作为转学生,似乎被分在了文科的(7)班,在另一层楼。
穿过喧闹的走廊,楼梯间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嘈杂的人声和混杂的信息素让他有些不适,尤其是颈后腺体,似乎对周遭过于杂乱的气息产生了轻微的排斥反应,隐隐作痛。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走到高二(7)班后门,教室里人已经走了大半,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教室。没有看到那个单薄安静的身影。
“同学,找谁啊?”一个正在擦黑板的女生注意到他,问道。
“请问,林知在吗?”江叙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林知?”女生想了想,“哦,那个转学生啊。他好像一下课就走了,走得挺急的。你是他朋友?”
“……不算。”江叙含糊道,“谢谢。”
走了?去哪里了?回宿舍了?还是……
他想起林知苍白着脸离开的样子,还有那句“没关系”背后可能隐藏的情绪,心里那点不安和烦躁又升腾起来。他转身下楼,朝宿舍区走去。他知道Omega的宿舍楼在哪一栋,但具体房间号不清楚。
就在他走到宿舍区附近的林荫道时,脚步却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通往Omega宿舍楼的小径路口,站着几个人。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林知。他依然穿着那身整洁的校服,背着书包,微微低着头。而围着他的,是三个穿着高二年级校服的Alpha男生,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戏谑。
江叙认得其中两个,是学校里比较活跃、也颇有些不好名声的Alpha,家境不错,等级也过得去,平时就爱凑在一起,对Omega,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好欺负的Omega,态度轻佻。
“哟,这不是我们新来的林同学吗?”为首一个高个子的Alpha,名叫王硕,笑嘻嘻地开口,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林知脸上,又滑向他被竖起的衣领遮挡的脖颈,“一个人回宿舍啊?听说你身体不好,要不要学长们‘照顾照顾’你?”
旁边另一个矮胖些的男生,李威,嗤笑一声:“得了吧硕哥,人家可是‘特别’的Omega,信息素淡得跟水似的,腺体还有毛病,有什么好‘照顾’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却也在林知身上打转,带着Alpha对Omega天生的审视和某种评估意味。
林知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脆弱,像一株风雨中瑟瑟的小草。
“话不能这么说,”王硕上前一步,离林知更近了些,故意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皱起眉,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嗯?等等……你这身上……”他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林知耳边。
林知身体一僵,向后退了半步,却抵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王硕脸上的玩味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不确定:“你身上……怎么好像有股别的Alpha的味儿?虽然很淡……但挺冲的,标记过了?”
临时标记的气味,对于同是Alpha的人来说,在一定距离内是能隐约感知到的,那是一种宣示“所有权”的排斥性气味。
李威和另一个Alpha也凑近闻了闻,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真的诶……哪个Alpha这么不挑?标记个劣质O?”李威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不爽。Alpha的领地意识让他们对被标记的Omega失去兴趣,但同时也对标记了眼前这个“劣质O”的同类感到难以理解,甚至有点被冒犯——仿佛那Alpha拉低了他们的档次。
林知依旧沉默,只是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侧过脸,避开了王硕几乎要碰到他脸颊的呼吸,颈侧的衣领因为动作微微敞开了一点点,露出了边缘那一小块红肿的皮肤和隐约的齿痕。
王硕眼尖地看到了,眼神一凝,随即露出一抹更加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却冷了下来:“呵,还真是……新鲜出炉的标记啊。谁啊?动作够快的。该不会……是你自己巴巴地凑上去,求着人家标记的吧?毕竟你这样的,能有个Alpha愿意碰,是不是该感恩戴德?”
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甩出来。另外两个Alpha发出不怀好意的低笑。
林知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极力压抑的什么情绪。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王硕,里面依旧没什么激烈的情绪,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流淌。
“让开。”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王硕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软弱可欺的转学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随即,他感到一阵被冒犯的恼怒,尤其是在同伴面前。
“让开?”王硕嗤笑,伸手想去捏林知的下巴,“脾气还不小?被标记了就有底气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Alpha标记了你这么个……”
他的手还没碰到林知,就被人从旁边一把攥住了手腕。
力道极大,带着Alpha特有的、充满压制性的力量感,捏得王硕腕骨生疼。
“我标记的。”
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威慑。
王硕几人愕然转头,只见江叙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脸色阴沉,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钉在王硕脸上。他比王硕还要高上一点,此刻Alpha信息素虽然没有刻意爆发,但那属于顶级Alpha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和此刻毫不掩饰的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江、江叙?”王硕脸色变了变,手腕被攥得生疼,他试图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引来更重的力道。他旁边的李威两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表情惊疑不定。
江叙怎么会在这里?他和这个劣质O……
江叙没理会他们的惊疑,目光扫过被围在中间、脸色苍白的林知,尤其在看到他颈侧衣领下隐约透出的红肿时,眼神更冷了几分。他松开王硕的手腕,顺势将林知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隔开了他和那三个Alpha。
“有意见?”江叙盯着王硕,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王硕揉着发红的手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江叙是学校里有名的顶级Alpha,家世好,能力强,虽然平时看起来懒散冷淡,但没人会想轻易招惹他。王硕怎么也没想到,标记了林知的会是江叙。
“没、没有……”王硕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心底虽然憋屈又疑惑,但形势比人强,“我们就是……跟新同学打个招呼。既然江哥你……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他使了个眼色,带着李威两人匆匆离开了,走远了几步还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惊疑议论。
小径口只剩下江叙和林知两人。
空气一时沉默。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江叙转过身,看向林知。对方正低着头,慢慢整理着刚才被他拉到身后时有些歪斜的书包带子,侧脸线条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江叙开口,嗓子有些发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还是解释刚才的行为?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知颈侧,“你的伤……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去医务室看看?”
林知整理书包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听不出情绪:“不用。”
他抬起眼,看向江叙。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里,却没能温暖那片深黑。“谢谢。”他说,语气平淡,像在感谢一个陌生人帮忙捡起了掉落的笔。
这句“谢谢”让江叙心里更不是滋味。谢他解围?可若不是因为他,林知或许根本不会被王硕那伙人注意到,更不会遭遇刚才的刁难。
“刚才的事……”江叙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林知的眼睛,“在器材室,我很抱歉。是我失控了,对你造成了伤害。任何补偿,或者你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提。”
这是他一路走来,反复斟酌后想说的话。标记已经发生,无法挽回,他只能尽力弥补。
林知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接受道歉的缓和,也没有被侵犯后的愤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叙,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逐渐沉下的夕阳。
“我说了,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在器材室的话,顿了顿,又补充道,“江学长不用放在心上。只是个意外。”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江叙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这不该是一个刚被强制标记的Omega该有的反应。恐惧、哭泣、愤怒、要求负责……哪怕是冷漠的指责,都比现在这种彻底的、近乎空洞的平静要正常。
“那不是意外!”江叙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随即又压下去,眉头紧皱,“那是我的错。临时标记会持续一段时间,这期间你可能会有不适,也可能会被其他Alpha干扰。如果……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对外说明情况,或者……”
“不用。”林知打断了他,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冰面裂开了一丝细纹,底下是更深的寒冷。“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江学长就当没发生过吧。”
他说完,对着江叙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朝着Omega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单薄的背影渐渐融入傍晚渐浓的暮色里,仿佛刚才的一切争执、为难、解围,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晚风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远处宿舍楼的喧闹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上午还粗暴地按住过那个单薄的肩膀,留下了齿痕。
当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
林知越是平静,越是表现得毫不在意,江叙心里那股莫名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探究欲,就越发清晰、牢固地扎下了根。
这个Omega,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比他那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信息素更难以捉摸的迷雾。而江叙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转身离开了。
他标记了他,以一种错误的方式,闯入了他的领域。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难以轻易抹去。
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江叙最后望了一眼林知消失的宿舍楼门口,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颈后的腺体,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清冽的冷杉气息,混合着他自己的硝火味道,构成了一种奇特而挥之不去的印记。
失控的下午结束了,但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