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后,阳光像熔化的金子,黏稠地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混合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的微臭、远处食堂飘来的油腥味,以及少年们身上挥洒的汗水。
江叙把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到了第三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仍觉得胸口闷着一团火。他手里攥着刚领到的新课本,硬质的书脊硌着手心,漫不经心地走在去高二(3)班的路上。作为Alpha,他对这种燥热黏腻的天气有着天然的生理排斥——他的腺体在颈后突突跳动,像一枚即将引爆的微型炸弹,温度明显高出周围皮肤,每一次搏动都带来轻微的灼痛和眩晕感。
发情期临近的前兆。
距离上次注射抑制剂已过了二十八天,他本该明天早上打下一针,可偏偏撞上这种天气,体内那股蛰伏的野兽似乎被高温提前唤醒了。江叙烦躁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咙发紧,连带着看什么都带上一层薄薄的戾气。走廊上嬉笑追逐的Beta同学、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的Omega学委、远处篮球场上的喧哗——一切都让他想躲进某个阴冷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待到这股要命的燥热退去。
路过体育馆西侧器材室拐角时,一股极淡的、清冽的冷杉味钻入鼻腔。
江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这味道很特别。不甜,不腻,不像大多数Omega信息素那样带着明显的引诱意味。它是冷的,像初冬清晨覆在松针上的薄霜,带着一点点苦味的木质香,又似乎藏着极深处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转瞬即逝的温润。在这个被汗味、尘土味、廉价洗衣液和青春期荷尔蒙充斥的校园空气里,这股味道像一道细细的冰泉,突兀、干净,甚至有点……诱人。
腺体跳得更急了,体温似乎又升高了半度。
江叙偏过头,目光扫向气味来源。
器材室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整洁到几乎刻板的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服帖,袖口没有一丝褶皱。身形单薄,肩膀窄窄的,腰线收得很细,正低着头整理手里抱着的篮球。午后的阳光恰好从侧面窗户斜射进来,打在他白皙得过分的颈侧皮肤上,那里,一个精致的Omega抑制贴边缘微微翘起一角,隐约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标记轮廓。
是那个开学一周前转来的新生,林知。
江叙对他的印象仅限于教导主任在晨会上简短的介绍,和班里女生偶尔压低声音的议论——“就是那个腺体受损的Omega”、“听说信息素淡到几乎闻不到”、“好像身体不太好,体育课都免修”、“长得倒是挺干净的,就是太闷了,从不跟人说话”。一个“劣质Omega”,在学校里近乎透明,像墙角的影子,不声不响,毫无存在感。
此刻,林知似乎察觉到了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手上动作停下,抬起头。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深得近乎纯粹,没有少年人常见的明亮、好奇或闪躲,就那么静静地看过来,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水,映不出什么情绪,也漾不起波澜。阳光落进去,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反不出光。
江叙本该收回目光,像对待路过的任何一件无关事物一样,径直走开的。一个Alpha盯着一个Omega的腺体看,无论有意无意,都算得上失礼。更何况对方是个“劣质O”,通常意味着信息素匹配度低下,吸引力微弱,甚至可能因为腺体缺陷而对Alpha信息素反应异常。
但就在这一秒,他颈后的腺体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热流!
那不再是隐隐的躁动,而是尖锐的、撕裂般的胀痛,伴随着一股失控的热浪从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视野边缘泛起红光,听觉变得模糊又敏感——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沉重擂鼓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冲刷血管的哗哗声,能听见远处教室隐约的讲课声,却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发情期提前了,而且来势凶猛。
该死的!抑制剂在书包里,而书包在教室。他低估了天气的影响,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江叙暗骂一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喘息。他猛地抬手扶住旁边的墙壁,冰凉的瓷砖触感短暂地拉回一丝理智。他试图屏住呼吸,收紧全身肌肉,用Alpha训练课上教过的方法,强行压制体内翻江倒海的欲望和攻击冲动。汗水几乎是瞬间就浸湿了衬衫的后襟,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他想立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冲向教室,或者直接去医务室。但双腿像灌了铅,又像陷进泥沼,沉重得不听使唤。更糟的是,那股清冽的冷杉味,此刻在他被发情热烧灼的嗅觉里,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冰泉,而变成了沙漠中唯一的绿洲,干渴至极时眼前晃动的清泉幻象。它在引诱他,召唤他,刺激着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林知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作为一个Omega,即使信息素再淡,腺体再有缺陷,对高阶Alpha失控时爆发出的、充满侵略性和压迫感的信息素也有着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敏感。几乎是江叙腺体爆发异样的同时,林知的身体就僵住了。他抱着篮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双黑沉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是了然,然后是极力掩饰的警惕。
他闻到了。浓烈、霸道、充满原始征服欲的Alpha信息素,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压力,兜头罩下。那是顶级Alpha失控的前兆,足以让普通Omega腿软失控。
林知看着江叙一步步逼近——脚步有些踉跄,眼神涣散又灼热,像锁定猎物的野兽。他抱着篮球,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一步,两步,脚跟磕在器材室生锈的铁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背脊抵上了冰冷的铁门,退无可退。
“江……江叙同学?”林知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音色,却又比平常更加紧绷,尾音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微微放大的瞳孔和加速的呼吸泄露了真实情绪。
江叙的大脑已经被沸腾的血液和燃烧的本能搅成了一片灼热的空白。残留的理智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在崩溃的边缘徒劳挣扎。他听不清林知在说什么,只看到对方开合的、颜色偏淡的嘴唇。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有眼前这个人,这截暴露在阳光下、白得近乎刺眼的脖颈,还有那抑制贴边缘隐约可见的、象征着Omega身份的脆弱标记,无比清晰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香甜。脆弱。可以标记。占为己有。
原始的冲动咆哮着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江叙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身体比残存的大脑思考快了一步做出反应。
他猛地伸手,一把按住了林知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带着Alpha失控时的蛮力,将人死死抵在冰冷的铁门上。篮球从林知怀里脱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弹跳着滚向角落。
“抱……歉。”江叙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粗糙的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压抑的鼻音,每一个字都从灼热的胸腔里费力挤出来。他的眼睛赤红,盯着那截脖颈,理智的碎片在疯狂叫嚣着“停下”,但身体却在渴求的火焰中焚烧。“忍一下……很快。”
林知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冰凉的门板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传来寒意,与身前Alpha滚烫的体温形成残忍的对比。Alpha失控时释放出的强大信息素压迫感,让他呼吸滞涩,手脚发冷,属于Omega的生理本能叫嚣着屈服和恐惧。他能感觉到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有力,却烫得像烙铁,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
但他没有试图推开,也没有尖叫呼救。只是睁大了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微的阴影,安静地、甚至是有些漠然地看着江叙低下头,滚烫的、带着急促呼吸的嘴唇,贴上他颈侧那块最脆弱、最敏感的皮肤。
然后,尖锐的疼痛毫无缓冲地刺穿了神经。
是标记。
在器材室昏暗的、堆满灰尘的体育器材的角落里,在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响动和远处模糊的校园噪音背景中,江叙狠狠地咬了下去。牙齿刺破皮肤,嵌入脆弱的腺体组织。那不是温柔或暧昧的临时标记,而是发情期Alpha在本能驱使下,近乎粗暴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注入行为。
浓烈的、属于顶级Alpha的、带着烈焰般灼热气息和硝石般凛冽质感的信息素,强势地、不容拒绝地灌入破损的腺体。与此同时,血腥味在江叙的口腔中迅速蔓延开,铁锈的甜腥。而更清晰涌来的,是被他的行为激发出的、从对方腺体深处被迫释放出的、属于林知的信息素味道——那清冽的冷杉气息骤然变得清晰、浓郁,混合着血液的微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类似草叶折断后的清苦。
但此刻的江叙无暇分辨。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一点点信息素的交融,仿佛濒死的旅人啜饮甘泉。那微弱的冷杉冷意,像一根细针,刺入他燃烧的神经丛,带来短暂却真实的、尖锐的安抚。体内肆虐的燥热和暴戾的冲动,竟真的得到了一丝不可思议的缓解。他闭上眼,沉溺在这短暂的本能满足中,直到怀里一直僵硬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像受伤的小动物,却像一盆冰水,猝然浇在江叙滚烫的理智残骸上。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理智回笼的瞬间,所有的感知清晰而残忍地涌来。
口中浓重的血腥味。唇齿间柔软皮肤和脆弱腺体的触感。怀里人过分纤细的、正在细微战栗的身体。以及,被他牙齿深深嵌入的、那截白皙脖颈上,正在迅速红肿隆起、边缘渗着新鲜血珠的、刺目惊心的牙印。
他干了什么?!
他竟然在学校的器材室,在发情期失控的状态下,强行、粗暴地标记了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有腺体缺陷的、安静到毫无存在感的转学生Omega!
标记行为在AO之间具有特殊意义,即使是临时标记。这意味着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这个Omega身上会带着他的气味,会对他产生暂时的依赖,也会被其他Alpha感知到“已有归属”。而强制标记,更是严重违背Omega意愿的行为,无论在道德还是校规层面,都绝不可接受。
“对、对不起!”江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牙齿,慌乱地后退一步,手指从林知肩上弹开。他抬手抹了一下嘴唇,指尖染上猩红,让他胃部一阵翻搅。声音里充满了懊恼、惊慌,还有未散尽的情欲带来的沙哑,“我……我的抑制剂忘带了,发情期提前……我控制不住……我……”
他语无伦次,大脑一片混乱。发情期失控虽然情有可原,但伤害已经造成。他看着林知脖子上那个鲜明的、属于自己的标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自责。
林知失去了支撑,身体顺着铁门软软滑下少许,才勉强靠住。他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将几缕黑色的柔软发丝黏在皮肤上。被咬破的腺体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异物注入的胀痛,伴随着顶级Alpha信息素强势入侵带来的晕眩和无力感。他抬手,指尖有些发抖,轻轻碰了碰颈侧。
温热,湿黏。指尖沾上了尚未凝固的、鲜红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手。没有去看面前惊慌失措的江叙,也没有去看滚落在角落的篮球。他慢慢站直身体,尽管腿还有些发软。
没有哭。没有骂人。没有流露出Omega遭遇强制标记后常见的恐惧、愤怒或羞辱。
他只是抬起眼,再次看向江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依旧平静得吓人,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空旷,冰冷,什么情绪也看不到。疼痛、惊吓、甚至刚刚发生的那种侵犯,似乎都没能在那潭深水里激起真正的涟漪。
“没关系。”林知轻声说,声音比刚才更淡,甚至接近平直。他抬手,动作有些迟缓却稳定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衬衫衣领,将领子竖起来,试图遮住颈侧那个刺眼的新鲜标记。但红肿的齿痕和血迹仍然从边缘露出来一些。“反正……”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也没人要。”
江叙彻底愣住了。
这句话很轻,没什么重量,甚至听不出自嘲或悲伤,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江叙心脏莫名地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音节。
林知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处理伤口。他转过身,推开了器材室虚掩的铁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午后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光边,却让那苍白的脸色和颈间刺目的红痕更加醒目。他没有完全回头,只是背对着江叙,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传来:
“江学长。”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下次记得带抑制剂。”
说完,他没有等江叙的任何回应,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自己留下的血迹和角落里的篮球,就那样抱着手臂,微微低着头,走入了门外明亮的、晃眼的阳光里。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叙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器材室里昏暗安静,只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尚未平息的、粗重的喘息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冷杉味已经淡了,被他自己浓烈的硝火信息素和淡淡的血腥味覆盖,但刚才那一瞬间涌入鼻腔的、混合着清苦的气息,却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对方肩膀时,那单薄布料下冰凉的骨骼触感,和细微的颤抖。
颈后的腺体因为暂时的标记行为得到了安抚,不再那么灼热胀痛,发情热的浪潮暂时退去,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更加混乱、更加陌生的情绪。后怕,自责,懊悔,还有一丝……对那个Omega平静到诡异的反应的不解和莫名的不安。
那个叫林知的Omega,好像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门口地面上,几滴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像无声的标记,提醒着刚刚发生的、失控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