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童记得很清楚,外婆打人的时候是不出声的。
不像别人家的大人,一边打一边骂,好歹有个动静。外婆就是沉默着,抄起什么就用什么,竹条、衣架、扫帚,甚至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打完也不说话,把东西放回原处,该干嘛干嘛。那种沉默比任何叫骂都让人害怕,像是她不是在教训谁,只是在完成一件家务。
七岁那年赵小童就学会了看脸色。外婆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她就得躲。躲到床底下,躲到柜子里,躲到巷子尽头的垃圾站后面。有一回她躲在垃圾站那儿,蜷在两个脏兮兮的编织袋中间,闻着腐烂的菜叶味,竟然觉得挺安全。外婆不会找到这儿来,外婆嫌脏。
后来她就不怎么回家了。白天在学校待着,放学了就在街上游荡。饿了就去菜市场捡点别人不要的菜叶子,渴了就拧开路边的水龙头。她学会了一个本事——让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没人会注意到她。
十一岁那年,她决定不回去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那天外婆用开水壶砸她,没砸中,壶摔在地上炸开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外婆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太懂了——外婆是在算,算手边还有什么东西能用的。她转身就跑,跑出那条巷子,跑过大街,跑过桥,一直跑到天亮。
后来她跑到了一条全是早餐店的街上。
那是个凌晨,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有几家铺子开了灯。赵小童站在一家包子铺门口,透过蒸笼冒出的白汽,看见一个女人在揉面。那女人的动作很轻,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翻去,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她站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那女人一抬头,看见了她。
“小朋友,这么早?”
赵小童张嘴想说话,但她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她已经好几天没跟人说过话了。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这个女人姓公孙,街坊都叫她公孙嫂。她男人姓公孙,这儿的老板。公孙嫂没多问,先给她端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赵小童吃得太急,噎住了,公孙嫂又给她倒了一碗水,拍着她的背说慢点慢点,不急不急。
后来公孙老板也出来了,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围裙上全是面粉。他看见赵小童,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丫头,你哪儿来的?”
赵小童又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回去了。
公孙夫妇没有亲生的孩子。只有一个养子,后来赵小童才知道,他们不是不能有,是不敢有。公孙嫂年轻时身体不好,怀过两个都没留住,后来就不想了,守着这个铺子过日子也挺好。但他们一直想要个女儿。公孙老板嘴上不说,但铺子里卖的那种小兔包,捏得格外精细,眼睛是黑芝麻点的,耳朵是面搓的,一笼笼蒸出来,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他们收留了赵小童。
头三天赵小童几乎不说话。她睡在铺子后面那间小屋里,醒了就缩在墙角,有人进来就下意识地往角落里拱。公孙嫂给她买的新衣服她不敢穿,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吃饭的时候不敢上桌,端着碗蹲在厨房角落里吃。公孙老板看了心疼,但又不敢太靠近她,怕吓着她,就在桌上给她留一个位置,每天换一碗新菜,她爱吃不吃,不催她。
真正让她放松下来的是第四天。
那天下午铺子没什么生意,公孙嫂在洗笼布,赵小童照例缩在角落里发呆。公孙金放学回来了。
公孙金比赵小童大两岁,十三了,上初一。他长像清秀,高高瘦瘦的,眉眼温柔。他早就知道家里多了个妹妹,他妈跟他提过,说是个可怜的孩子,让他别吓着她。
公孙金进了厨房,看见赵小童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橘子,放到她面前,然后自己剥了一个吃。吃完了他问:“你知道橘子皮泡水能浇花吗?”
赵小童摇头。
“我妈说的,”公孙金说,“她说橘子皮泡的水浇出来的花特别香。你要不要试试?”
赵小童看着他,又看看那袋橘子,半天,小声说了句:“我不会。”
“我教你啊。”
就这么一句话,赵小童的防线塌了一小块。
后来的事情像是开了加速。公孙夫妇发现赵小童不是笨,是被吓坏了。她其实学什么都快,而且学得像模像样。公孙嫂教她用筷子夹花生米练手稳,她三天就能夹起来;教她叠衣服,她叠得比公孙嫂还整齐;教她泡茶,她泡出来的茶连公孙老板都说好喝,虽然公孙老板根本不懂茶,就是个喝大碗茶的粗人。
公孙嫂说这孩子就是块璞玉,被糟蹋了。
他们开始重新养她。不是那种小心翼翼捧着养,是正正经经地养。公孙嫂教她走路要抬头,说话要看人眼睛,笑的时候别用手捂嘴,放开声笑。公孙老板教她怎么跟人打招呼,怎么跟街坊邻居聊天,怎么在铺子里帮忙招呼客人。
说来也怪,赵小童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不是变了一个人,是终于能做自己了。她本来就爱笑,只是以前不敢笑;她本来就话多,只是以前没人听;她本来就聪明,只是以前没人教。
半个月不到,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公孙家那个干闺女,可真是个人精。
赵小童在铺子里帮忙的时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张爷爷今天起得真早,第一笼包子还热乎着呢。”“李阿姨您今天气色真好,是不是去跳广场舞了?”这些话说得自然极了,好像她天生就会这一套。有客人逗她:“小童,你这么会说话,跟谁学的?”她歪着头想了想,说:“跟我妈学的。”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公孙嫂。
公孙嫂正在揉面,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眶红了,但没回头,继续揉面,假装没听见。
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公孙嫂跟公孙老板说:“她叫我妈了。”
公孙老板翻了个身,说:“我听见了。”
“我今天哭了三次。”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哭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赵小童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外婆找来的那天是个周末,铺子里人多,赵小童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她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孙女就在这儿,你们把她藏哪儿了?”
那个声音她听了十一年,做鬼都认得。
赵小童从收银台后面的小门溜了出去,躲进了储物间。她缩在面粉袋子中间,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储物间没有灯,她摸黑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就像小时候躲在垃圾站后面那样。
公孙嫂进来了。她拉开储物间的门,蹲下来,在黑暗里摸到了赵小童的手。那只手冰得像铁,还在抖。
“小童,你听我说,”公孙嫂的声音很轻很稳,“你不想出去就不出去,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
赵小童咬着嘴唇没出声,但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外面,公孙老板在跟外婆交涉。外婆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电视台的人。赵小童后来才知道,外婆去了电视台,哭诉自己孙女被“陌生人”带走,说她想孙女想得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电视台的人觉得这是个好素材,就跟着来了。
公孙老板不是好惹的。他把外婆和电视台的人堵在铺子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老人家,你说小童是你孙女,行,把手续办齐了,法院的判决书拿来,我二话不说让你带走。但你要是想就这么把人领走,我告诉你,不可能。”
外婆在门口又哭又闹,说公孙老板拐卖儿童,说要报警,说要让他坐牢。公孙老板冷笑一声:“报警?报,现在报,我等着。”
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一直在拍,镜头对着公孙老板的脸。公孙老板没躲,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镜头说:“你们想拍就拍,拍清楚点。这老太太打孩子打了十一年,用开水壶砸,用竹条抽,孩子身上到现在还有疤。你们电视台要是觉得这种人有资格当外婆,那就播,播给全市人民看看。”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站出来了。卖油条的老王说“我见过那孩子刚来时候的样子,瘦得跟猴似的,胳膊上全是伤”。修鞋的老刘说“那老太太不是个善茬,以前就听说过”。连买菜路过的大妈都插了一句“虐待孩子犯法的知不知道”。
外婆见势头不对,骂骂咧咧地走了。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跟在她后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公孙老板,眼神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赵小童在储物间里躲了整整一天。公孙嫂给她送了饭进去,她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抱着膝盖发呆。公孙金放学回来听说这事,把书包一扔就要往外冲,被他爸一把拽住。
“你干嘛去?”
“我去找那个老太太算账。”
“你找她算什么账?你能打她一顿还是怎么着?”
公孙金红着眼睛,拳头攥得咯咯响:“那我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公孙老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现在的任务,是去储物间看看你妹妹。她比你更需要人。”
公孙金愣了一下,转身去了储物间。他拉开储物间的门,在面粉袋子的缝隙里找到了赵小童。储物间没开灯,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全是泪水。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赵小童握住了。两只手都脏兮兮的,沾着面粉。
“我不回去。”赵小童说。
“不回去就不回去。”公孙金说。
又过了一会儿,赵小童说:“她找我肯定不是真的想我,她是想要那个钱。我爸妈以前留了钱的,在我外婆那儿。”
公孙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赵小童以为事情过去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三天后,她在电视上看见了外婆。
那是个本地频道的民生节目,专门播家长里短的那种。外婆坐在演播室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哭。她说她想孙女,说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说每天晚上都梦见孙女回来了,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说得声泪俱下。
节目还播了一段街采,有几个邻居说外婆平时对小童还不错,就是脾气急了点,偶尔打两下,哪个当长辈的不打孩子?还有人说小童这孩子不懂事,外婆养她这么多年,说跑就跑,太没良心了。
赵小童看着电视,手指掐进了掌心里。她知道外婆在演,她太知道了。但她看见外婆哭的时候,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公孙嫂把电视关了。
“别看这些。”公孙嫂说,声音有点哑。
但赵小童看见了公孙嫂红了的眼圈。公孙嫂不是为外婆哭的,她是为了赵小童——这个孩子从那个家逃出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安身的地方,现在连电视上都在说她没良心。
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那天晚上赵小童失眠了。她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外婆在电视上哭的样子。她想说服自己那是假的,但另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万一呢?万一她是真的想我呢?万一她真的后悔了呢?
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爸妈还在,她还不跟外婆住。她记得妈妈的味道,香香的,软软的,抱她的时候会把脸贴在她头顶上。后来爸妈出了事,她被送到外婆家,最开始外婆对她也没那么差,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虽然脸色不好看,但至少不动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赵小童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外婆发现她是个累赘的时候。一个老人养一个孩子,钱不够花,力气也不够用,日子越过越紧,脾气就越来越坏。赵小童不怪外婆,她甚至觉得外婆也是可怜的。但可怜归可怜,她不想回去了。回去就意味着继续挨打,继续缩在角落里,继续做一粒灰尘。
可电视上的外婆哭得太伤心了。赵小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早,赵小童去了铺子里。公孙嫂正在蒸包子,蒸汽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赵小童站在她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妈,我想跟外婆回去。”
公孙嫂手里的蒸笼差点没拿住。她转过头看着赵小童,脸上的表情赵小童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心疼,像是有只手伸进她胸腔里,把她的心捏了一下。
“你想好了?”公孙嫂问。
赵小童点头。
“不是因为电视上那些人说的?”
赵小童摇头。她是真的想回去看看。不是为了外婆,是为了自己。她想确认一下,外婆到底是真的想她了,还是又在演戏。如果是真的,那她回去陪外婆几年,等外婆走了,她再回来。如果是演的,那她就彻底死心,再也不回头了。
公孙老板从后厨出来了,围裙上全是面粉。他看看赵小童,又看看自己老婆,最后叹了口气,说:“行,你想回去就回去。但我们有条件。”
条件有三条。第一,赵小童每周必须回来一次,在公孙家住一天。第二,如果外婆再动手,赵小童立刻打电话,公孙老板亲自去接。第三,赵小童认公孙夫妇做义父义母,这事儿得办个仪式,正正经经地办。
赵小童听了第三条,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知道公孙夫妇是什么意思——他们要给她一个身份,一个就算她回了外婆家,也跟他们扯不断的关系。
拜干亲的仪式办得简单但隆重。公孙老板摆了三桌酒席,请了街坊邻居和铺子里的老顾客。赵小童穿着公孙嫂特意给她买的新裙子,端端正正地给公孙夫妇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爸”,叫了一声“妈”。公孙嫂搂着她哭了一场,公孙老板眼圈也红了,但忍住了,举起酒杯跟街坊们碰了一圈。
公孙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跟他爸一样,不擅长在人多的时候表达感情。但赵小童注意到,他的碗里堆了满满一碗菜,全是他爱吃的——那是他紧张的时候的习惯,把自己碗里堆满,假装在吃东西,就不用说话了。
赵小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公孙金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到她碗里。
“你以后还来吗?”他问。
“来啊,”赵小童说,“每周都来。爸说了的。”
“哦。”
沉默了一会儿,公孙金又说:“那你要是不想来,我去接你。”
赵小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骑自行车来接我啊?”
“嗯。”
“你那自行车后座不带人的。”
“我装个座。”
赵小童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来。公孙金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但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变得很认真。
“小童,”他说,“你回去以后,别怕她。你现在有我们了。”
赵小童收住了笑,看着公孙金的眼睛。十三岁男孩子的眼睛,干净得像冬天的天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承诺,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承诺,是那种会落实到行动上的、笨拙的、但无比坚定的承诺。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又想起一件事,想起自己好像还欠他一个回答。前阵子公孙嫂开玩笑说“小童以后就给我们家做儿媳妇吧”,当时大家都笑了,赵小童也跟着笑,没当回事。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个玩笑也许可以当真。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哥,我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公孙金愣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通红。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赵小童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公孙金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端起自己的碗,又放下,不知道该干嘛,最后说了句“我去洗碗”,转身就跑,一头撞在门框上,哎呦一声,捂着头跑了。
赵小童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公孙嫂在隔壁桌看见了这一幕,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老公。公孙老板正在喝酒,被捅得呛了一口,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你干嘛?”
“你看看那两个,”公孙嫂压低声音说,“你闺女刚才跟你儿子说啥了,你儿子那脸红的。”
公孙老板看了一眼公孙金落荒而逃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的赵小童,擦了擦嘴上的油,慢悠悠地说了句:“随他们去吧。”
说完又端起酒杯,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