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燃。
帐外是草原人豪放的欢呼,还有马头琴的乐声。
我是昭月。
大安朝最多余的九公主。
此刻,我正坐在铺着厚重毛毡的婚帐里。
头顶凤冠沉重。
身上的嫁衣勒得我喘不过气。
生来多余,如今成了维系两国和平的棋子。
我被送来和亲,嫁给北境草原王,拓跋野。
传闻里,他暴戾凶残。
力能搏熊,杀人如麻。
送来和亲的宗室女子,没一个活过半年。
也好。
袖中的匕首冰凉刺骨,那是母妃留给我的东西。
他若真如传闻那般,我便与他同归于尽。
这样的人生,早些解脱。
帐帘被猛的掀开。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浓烈的酒气和寒风。
他来了。
我下意识的攥紧袖中匕首,指甲嵌进掌心。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穿透骨血的压迫感。
我闭上眼,等待我的命。
可预想中的粗暴没有来。
一只手伸来,不容抗拒的挑开了我的红盖头。
烛光涌入,刺得我眯起了眼。
当我看清那张脸。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虬髯,没有横肉。
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眉眼深邃,穿着草原王才有的华贵服饰。
他喝了酒,双颊泛红,一双黑眸在烛火下亮的吓人。
是他。
怎么会是他?
我浑身的血冲上头顶,手一松,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毯上。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他开口了,声音很沉,我从未听过。
但那张脸,那双眼睛,是我刻在心上三年的模样。
我的哑巴少年。
三年前的雪夜,我在宫墙角落发现他。
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我破了宫规,把他偷偷带回我那冷清的宫殿,为他上药,喂他喝粥。
他不能说话,就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我,在我手心写字。
他说,他叫阿野。
他说,伤好了,就带我去看草原上最美的星星。
他说,将来有了能力,一定风风光光来娶我。
那是我渡过了十几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后来,他却不告而别。
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
却在这绝望的异国婚帐里,与他重逢。
眼泪忽的砸了下来。
“阿野……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我颤抖的伸出手,想碰他的脸,又怕这是一场梦。
“是我。”
他捉住我的手,将我冰凉的指尖贴上他温热的脸颊,眼底是我熟悉的笑意。
“我来兑现承诺了,昭月。”
我的眼泪流的更凶。
所有的委屈,恐惧,思念,全部涌了上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嗓子好了吗?这三年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好久……”
拓跋野。
不。
我的阿野。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腹温柔的擦去我脸上的泪。
“昭月,你还是这么爱哭。”
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胸口贴着他的心跳,有力的,让我安心的。
我以为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这场重逢。
直到他推开我。
脸上的笑意,在摇曳的烛火里冻结,一片冰冷。
那眼神,陌生的让我心慌。
“阿野?”
我不安的叫他。
他没回应,只是举起了手。
下一秒,一把匕首死死抵在我心口。
冰冷的触感穿透喜服,刺得皮肉生疼。
我僵住了,死死看着他。
他弯下身,贴着我的耳朵。
“别动,我只是来取一味药。”
什么?
我没能反应。
胸口传来撕裂的剧痛。
他毫不犹豫的划开了我的皮肉。
鲜红的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身前嫁衣。
“啊!”
我尖叫出声。
不是因为疼。
是心。
他面无表情,拿出一个白玉小碗,凑到我伤口下,接住从我心口流出的血。
“你……为什么?”
我的声音在抖。
他盯着碗里的血越积越多,眼神里是陌生的狂热。
他终于抬眼看我,眼神里的温度能冻死人。
“三年前的相遇,是我设计的骗局。”
“我不是哑奴,我是北境的王。接近你,只为确认一件事。”
“你是否拥有传说中能解百毒的特殊血脉。”
“现在看来,我赌对了。”
“我需要你的心头血,去救我最重要的人。”
他每一个字,都是淬毒的利刃,将我凌迟。
原来。
一切都是假的。
雪夜的相遇是假的。
脉脉的温情是假的。
许下的诺言更是假的。
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个可悲的药引。
血,还在不停的流。
视线模糊,力气正从身体里流走。
他端着那碗血,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一件东西。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毕竟,你是我妹妹唯一的解药。”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带走了那碗用我心碎换来的药。
帐外,欢呼声和乐声依旧。
帐内,我倒在地毯上,胸口的血将这身大红嫁衣,染得更加刺目。
呵。
原来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