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深转来江汉一中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靠窗角落那个没有同桌的人。
自我介绍时全班都在鼓掌,只有他低头看书。
班主任随手一指,把顾云深的座位安排在了他旁边。
九月的蝉鸣还未停歇,没有空调的江汉一中教室带着闷热。
还没正式开学,班主任只在讲台上自顾自地讲着班规。
周遭的同学都有些躁动,凑在一起讲着悄悄话。
顾云深余光观察着同桌的他,书本和作业上写的名字叫江凌。
江凌个子矮,头发剪的很短,碎发多,被风一吹显得凌乱。
校服是统一的,宽大的校服套在他身上显得他愈发瘦小。蓝色的袖子还已经被洗到褪色。
从打扮来看,他都像是个男生。只是他肩窄腰细,身形偏柔,不像一般男生那样硬朗。
顾云深轻声问:“你…是男生吗?”
江凌抬起头,呆愣片刻,转头看着顾云深:“…是。”
顾云深点了点头,看着同桌又低下头写题。
江凌的眼睛很清秀,一双杏眼。就是气色不好,乌黑的瞳孔也没有一点亮光。
一节课,他都很沉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刷题,顾云深都没敢和他搭话。
下课后,江凌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几个同学走到江凌座位拿走了摊在桌子上的课本。
顾云深看着他们匆匆跑出教室跟了上去。
厕所传来水声,顾云深从门口探头。
一个同学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看着另一个把江凌的书本丢进水池里
“快点,他马上就要来了。”
他们这是在…毁坏他的书?
顾云深想起江城那个被男同学欺负的女生。没有人帮她,他帮了,却因为出手过重,要承担责任。于是他靠着关系转学了,但他不后悔。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要直接挥拳的冲动。
“干什么呢?!”
顾云深走上前拉开那几人,贺添拧着眉上下打量顾云深。
“我们干什么,还需要你管?”
站在一旁的同学冲上去拉住顾云深的衣领,其他同学见此立马拉开他。
“哼…干什么。还敢动贺添我了?”
其他同学凑到贺添耳边低语几句,贺添嗤笑一声,摆摆手:“走。”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离开。
顾云深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拳头,见他们离开情绪才渐渐平息。
他将书从水池里捞起,转身刚好对上站在厕所门口江凌的视线。
江凌脸色苍白,眼神带着警惕。顾云深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江凌的话语:“你手上…拿的是…”
顾云深嘴唇缓慢蠕动,低声细语:“是你的…书。”
江凌瞳孔放大一瞬,冲上前把书从他手里抽出:“为什么…你也觉得我好欺负,对吗。”
“我没有。”顾云深脊背挺得笔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是他们…我只是帮你拿回书。”
江凌没说话,攥着书转身快步离开了厕所。
他鼻根有些发酸,悄然躲到墙角,慢慢滑落跌坐在地。
可…如果书是顾云深扔的,他为什么要捡?
所以…他…刚刚真的是在帮我吗?
江凌心里清楚,顾云深是江城大城市转过来的。因为打残了同学转来县里避风头,他舅舅是县长,家里又有钱。
而他呢,只是一个贫困生,学费什么的都是校长资助。
老师刚叫他去办公室,也是提醒离顾云深远点,出了事,校长也保不住。
而顾云深站在厕所门口,看着江凌跑远的背影,手尖还在滴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浸湿的袖口,没有追上去。
整整一天,顾云深都没开过几次口。他是个话多的人,在这个班级却找不到搭话的人。
贺添碍于顾云深的存在,一直都没靠近过江凌。
顾云深是走读生,放学后就回舅舅家住。
而江凌就住在学校。
天渐渐暗下来,校园里路灯亮起却依旧昏暗。
“江凌,别写了,打球去。”
江凌嘴里啃着馒头,手中的笔没停过。他抬头,王烁伟抱着篮球站在他面前。
“还差几题。”
“哎呦。”王烁伟一巴掌拍在江凌桌上:“每次叫你打球都不情不愿的,不一会还要上晚自习嘛,走啊。”
江凌指尖握紧了笔,他耳朵嗡嗡的。
王烁伟身后的几位同学已经离开跑去操场。
“好。”
街上自行车一片,叮铃铃响。
县里汽车少见,和江城截然不同。
学生在路边结伴回家,路过小卖部会停下。
顾云深兜里揣着MP3,耳机线搭在胸前,骑着自行车,悠悠地回了家。
铁门被打开,门口的风铃响了响。
“云宝回来了?”
顾云深换上拖鞋:“嗯。”
“第一天还习惯?”
顾妈走上前拿过他的书包,顾云深抬头,瞥见舅舅也在家。
“有个叫贺添的…”
顾云深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摆在茶几上的苹果。
舅舅一愣,抬眼道:“那个啊,我们县里工厂厂长的儿子,他欺负你了?”
顾云深轻咬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没有,但欺负了我朋友。”
顾妈从厨房走出,端上一杯水:“交到朋友了?”
顾云深垂眸淡淡嗯了声,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江凌…到底是什么人。
他把自己当朋友吗?分明觉得自己是霸凌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