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幻想没持续多久。
裘今安那些所不愿提及的,所想隐藏起来的,在某一日还是被迫揭下了伪装。
一如小心翼翼掩起来的伤疤,在无意中被直接掀起,比疼痛更直白袭来的,是妄想破裂带来的清醒。
裘今安的病症已经到了一种无法靠他意志力抵挡的地步。他记性差到,会忘记很多事情,比如忘记收拾屋子的习惯,再比如和叶知凉的约定。
纸张过于单薄,浸透了墨迹也没能抵得过病痛的消磨。
即便写下了无数的字样,在叶知凉面前,裘今安还是不能记起他是谁。
他眼前的陌生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疯狂加速,那种感觉就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突然出现在面前,内心荡起陌生而熟悉的激动感,仿佛他们曾置身于某个微雨的清晨,共同撑起一把油纸伞,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但是……
“你是谁?”
身体本能同记忆的互相驳斥,难以平复的呼吸紧绷起裘今安的每一根神经。
“我是叶知凉。”陌生男子目光平静,却深邃如海,他比裘今安要高上半个头,抬头与他对视的片刻,裘今安被他眼底的平淡刺地一阵心痛,慌忙低头躲过那抹无感的眼睛。
或许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常,裘今安抿唇看着男子对自己伸出的手出神。
“也是你的新邻居,我们认识一下,好吗?”
叶知凉的声音,是月夜洒下的柔光,是微风轻拂的海面,淡淡的,却好像扼住了裘今安的喉咙,令他平白从心底生出一种无力。
他们明明并不认识。
但这种很官方的语气,却使他感到压抑。
裘今安牵强地勾起嘴唇,回握住他的手。
“裘……今安,我的名字。”
“嗯。”
叶知凉点点头,而后看着他,仿佛陷入了沉思。裘今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叶知凉的视线仿佛能将他洞穿,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叶知凉偏过头:“方便请我进去坐坐吗?”
……啊。
裘今安有些懊恼,怎么可以让客人在门口站着聊这么久。
想着,他退开半步:“家里有点乱,希望你不要嫌弃。”
“没事。”叶知凉应道,抬腿走进了屋内。
屋子里的确算不上整齐,比他初来乍到看到的那天乱上很多,桌面上也乱糟糟地铺着一堆白纸。
裘今安尴尬地笑笑:“抱歉,我收拾一下。”
叶知凉很无所谓道:“不用了。”
裘今安闻声看向他,发现他正低头看着白纸上的内容,几秒寂静,他又说,“你的字挺好看的。”
“……谢谢。”
虽然叶知凉说不用收拾,但裘今安还是下意识地把那些纸收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让叶知凉看见这些。
尽管他不明白这份恐慌从何而来,但是这份不安使他感到心悸。
拿走纸后,裘今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知凉的神色,对方表情没什么异样,他才松了口气。
其实纸上写的东西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不然他不会把它们摆在桌面那么显眼的地方。
裘今安没什么精神,头也很晕。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叶知凉聊天,基本上叶知凉说什么,他回什么。
愣是把天聊成了你问我答。
叶知凉似乎感到很无趣,没一会儿就站起身,说自己要先回去一下。
“……好。”
裘今安松了口气,这种相处模式估计让叶知凉很尴尬,但他其实很舒心,以至于听到叶知凉要离开,他心里忍不住泛起失落。
叶知凉没有直接走,而是低头看着他:“你要来吗?”
裘今安诧异抬头:“我?”
“嗯,”叶知凉点头,“来听我弹琴吧,管饭的。”
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裘今安却什么也没说,内心却迫切地希望跟着他走,好让这短暂的宽慰延长一些。
他实在是太贪心了。
居然想着要从一个陌生人身上寻求知足感。
叶知凉当他默认,没再说话。
但裘今安却看见他脸上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而后太阳穴惊起一阵剧痛,视线渐渐模糊,握着茶杯的手指尖沁出冷汗,随即蔓延全身。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见了叶知凉扑向自己的身影。
紧接着,茶杯落地,瓷器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
“叶医生,病人的情况……”
“接下来的时间还是住院接受治疗吧?就算……不会成功。”
“叶医生,就算您是他的主治医生,也不该每天忙完后就去他那边赶……这样您自己的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耳边的声音有些嘈杂,裘今安的右手冰凉,但好像被一阵温暖裹挟着。
他费力地抬起眼,目光顺着温暖的来源上移,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叶知凉?
他并未在刚才的声音里听见他的话,却也凭借着那些话猜出了七七八八。
“叶知……叶医生。”
“嗯,”叶知凉见他开口,拿着一杯温热的水,“润润嗓子。”
左手打着点滴,右手又被叶知凉握着,裘今安无奈地笑笑。
“是我考虑不周。”叶知凉说着,把纸杯放下,松开了他的右手。裘今安蓦地有些失落,却见他弯下身,帮助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半靠在枕头上——以便喝水,但却没有把水递给他的意思。
一旁的护士们自从他醒来就没说过话,见到这一幕纷纷叹口气离开了病房。
似乎还有人说了句“爱情令人色令智昏”。
裘今安不解地看着叶知凉,后者却很自然地把水杯递到他唇边:“我喂你。”与此同时,刚刚离去的温暖又落在了右手上。
裘今安喝过水,清醒不少。
医院是个神奇的地方,他闻着医药香气,忽然回忆起来了什么,于是斟酌着开口:“叶知凉,我还能活几天?”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叶知凉呆住了,很明显地缓了几秒:“……没几天了。”
“嗯,真好,”裘今安笑道,“我死之后,你就不用来回折腾了。”
“照顾你不是折腾,”叶知凉垂眼,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加了些力气,“是我心甘情愿。”
“裘今安,我喜欢你,从见到第一面,就喜欢上你了。”
“这么说或许很草率,见色起意也好,一见钟情也罢,裘今安,我喜欢你,你会嫌弃吗?会觉得恶心吗?”
叶知凉清楚地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青年穿着卡其色外套,坐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
他的手中捏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安谧又恬静,似乎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办公室看见这个青年,也没想到青年手中会握着一张诊断书。
绝症。
是一种在医学史上从未见过的绝症。
患者的记忆会日渐消失,身体上的疼痛却与日俱增。
直到死亡来临,记忆清空,到死前都会被极致的痛苦折磨。
裘今安却是笑着的:“医生,我是不是活不下去啦?”
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但从那一刻起,叶知凉就打定主意搬去他的隔壁,每天演奏上几首钢琴曲,希望能让他在往后的这段日子里不再那么孤独。
裘今安似乎是被他的话震惊,好一会儿才说:“嗯,我也是。”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我想,我应该也是喜欢你的。所以没有嫌弃,没觉得恶心,只觉得喜欢了。”
“如果在生病之前,我或许会和你说,”裘今安又露出那抹让叶知凉心动的笑,“叶知凉,我们在一起吧。”
叶知凉抿着唇,定定地看着他。
裘今安接着说:“但是现在,我想说,叶医生,请忘了我吧。”
他抿了抿唇,嘴角扯起一抹微笑:“这是我的遗愿,满足它,好不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