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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凋花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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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风很凉。

裘今安一个人缩在房间的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电视剧里闪动的画面。

七天以前,他拿到了一张被确诊为绝症的诊断书。

是他的。

其实在此之前他自己也有所猜测。

不管是间歇性隐隐作痛的器官,还是日渐模糊的记忆,都在提醒着他,自己已经时日无多。

医生说他只有不到半年的生命了。

裘今安却有些淡然。

他很庆幸自己在走向死亡的过程中,记忆能够逐渐消散。

那些之前对他来说弥足珍贵的回忆,在病痛的折磨下会先他一步走到生命的尽头。

由于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相关的记忆,精神上已经麻木,在死亡来临之前,裘今安反而觉得对他而言什么都不值一提,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裘今安想,他唯一忘不掉的事情,可能就是他要死了。

但他或许会平静地接受它的到来,就像一个人在饿的时候知道要吃饭那样简单。

辞去了工作后,裘今安每天就浑浑噩噩地待在家中度日。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

只有一页页被撕下的日历,卷起一个翘角落在他手边,提醒着他终将要离去。

有时候他也会感慨。

自己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怎么偏偏就要这么平静地落幕了呢。

裘今安住在五楼,这个小区的业主并不多,当时他选择住在这,是为了上班时少赶两分钟的路。

五楼有两户人家,一户因为工作变动,搬走了,后来就只剩下裘今安自己。

但最近好像有些变化。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旁边搬来了一位新邻居。

这位新邻居每天下午五点半都会弹琴,裘今安听不出那是什么旋律,只是觉得好听。

琴声悠扬,常常让他忘记不愉快,连同他的悲观,还有致使他悲观的原因。

裘今安从没有见过他。

这怪他深居简出。

不过他想,能弹出这样温柔的曲子的人,一定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裘今安打算去见见他。

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们毕竟是邻居,于情于理他都该去打个招呼。

但是还未等他做好去见这个邻居的准备,就有人先敲响了他家的门。

笃、笃、笃——

很轻的三声。

会是谁呢?

裘今安穿上拖鞋,一边应着“来了”,一边小跑着跑到门前,透过猫眼看了看外面的人。

是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子,刘海下是一副银丝框眼镜,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看着像是一个文艺青年。

裘今安并不认识他。

他伸手够到门口的拖把,有些警惕地退后半步,打开了门:“请问你是……?”

“你好,我叫叶知凉,是你的邻居,”男子微微一笑,双手递上一个果篮,“很抱歉现在才来和你打招呼……顺便问一下,我下午练琴,会打扰到您吗?”

果篮。

他接过那个放满了新鲜水果的篮子,而后迟缓地摇了摇头。

“谢谢,您没有打扰到我,琴声很好听。”

“是吗?那就好。”

几句话下来,裘今安很尴尬。

叶知凉给他一种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怎么称呼您?”

叶知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裘今安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今安,裘今安。”

“今安,是个好名字。”

今安的确是个好名字,奈何一个“裘”字,便把美好的寓意打得体无完肤。

处处求今安。

处处不得安。

“谢谢,”裘今安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要不要进来坐坐?”

叶知凉笑道:“先不了,我还有工作要忙,等下次吧。”

“好,下次见。”

刚好有时间来收拾一下好几天都没收拾的屋子。

裘今安平时习惯把东西摆的整整齐齐的,但自从被判下绝命书之后,他已经没了去收拾的心情。即使东西依旧会被摆放整齐,却也还是不争气地积了浅浅一层灰。

就和他一样,如同被随意抛在角落里的娃娃,灰暗,没有生气。

叶知凉就这样突然闯入了他的暗淡的生活。

自从知道裘今安喜欢他的琴声后,叶知凉几乎每天都会邀请他去做客,管吃管喝,还管音乐。

反正也无事可做。

裘今安便天天接受他的邀请。

一天,叶知凉一曲奏毕,问他:“今安,为什么你总是闷闷不乐?”

也许是自己这样不像一个合格的听众,不像说的那样喜欢他的琴声?

裘今安勉强勾起一个笑:“也许是先前太过挥霍年华,连带着往后的活力也给用尽了吧?”

这话并不完全是作假。

裘今安之前的生活论谁来了都要感慨一声。除去必要的生活,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所以后来累垮了身体,第一时间做的就是辞去工作。

“你像一位忧郁的诗人,”叶知凉抬手抚过几个琴键,旋律忽上忽下,被他控制得恰到好处。可分明是升调,听起来却比降调还显沉寂,“我总觉得事情或许会影响一个人,但不能决定一个人。”

他的话令裘今安无言以对。

事实如此,可人被事情影响到后,极大可能会在与其相关或者类似的事情面前变得犹疑起来,哪还会想自己是不是被这件事给决定了。

裘今安微微点头,没说话。

其实并不重要了。

叶知凉的话安慰不到他,也拯救不了他。

裘今安外侧包裹着一层透明而坚硬的壳,难以触及。

见他不回话,叶知凉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又一次拂过琴键:“想听什么曲子?这次听你的。”

裘今安皱着眉想了几分钟,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昨天听了许多遍的曲子。

自从接受了现实后,这还是他头一次为自己记性不好而感到烦闷。

“想不起来的话,哼一段旋律也行。”

叶知凉的反应很平淡。

在那一刻,裘今安甚至觉得他能够看穿自己的心思和烦恼。

但叶知凉似乎总是这种温柔平淡的样子,像一场温暖和煦的春风,带着无数的生机与希望凑近他。

裘今安眸光微动,轻轻“嗯”了声。好在脑子还没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还真的哼出来了一段。

叶知凉听着,沉吟片刻:“是PhilipGlass的《MetamorphosisII》的吧?”

话音刚落,他抬手覆上了琴键。

与此同时,动听的乐声瞬间随他指尖流淌。

那是一场平静的雨。

隔着玻璃,敲打在窗户上。

裘今安好像看见一个人走在路上,在雨水的缝隙间穿梭,跃过千万道沟壑,而后在一条名为时间的河流里,安详地闭上了眼。

他走近看去,河流中的身影越发熟悉。

青年面色苍白,神情平淡且哀伤。

裘今安走到青年附近,忽地呼吸一紧。

他站在岸边,看到了溺死的自己。

一直到叶知凉停下演奏,裘今安都没能从这场身临其境的遐思脱身而出。

碗筷碰撞声在不远处响起,透过耳膜,传来一阵朦胧。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额前,裘今安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对上了叶知凉带笑的眼。

叶知凉收回手,语气染着笑意:“这么喜欢这首曲子啊?都听入迷了。”

裘今安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先别想了,”叶知凉神情故作哀怨地看着他,看上去很是委屈,“先吃饭吧,我好不容易做的,都快凉了。”

裘今安听了就笑:“好。”

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一直到裘今安关上门,回到自己家,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以往也是这样的吗?

裘今安蹲坐在沙发上,双臂环起来抱着自己,头搭在膝盖上想。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他忽然开始怪自己嘴笨,不会说话,以至于每次和叶知凉聊天,都是以沉默作结。

裘今安有很多想法,害怕沉默,更害怕说错话,让他连窒息前在叶知凉面前的每一秒呼吸都不能得到安稳。

他不敢告诉叶知凉自己生病的事情,在对上那双令人如沐春风的双眼时,所有的言语都会变得无力。

在裘今安的观念中,一个人把自己的痛苦经历告诉别人,要么是为了博得同情,要么是需要用这些事鞭笞警醒自己。

这两种裘今安都不需要,与其痛苦,不如就这样淡忘自己正在经历痛苦。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当他开始用这一观念来劝自己不要告诉叶知凉时,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个逐渐与他生活轨迹交织的邻居。

……

在每次呼吸都带来剧烈疼痛前,裘今安从未如此畏惧死亡。

病情又加重了。

他开始记不起自己要做什么,甚至偶尔见到叶知凉的时候,也会觉得陌生。

叶知凉从没有问过他的异常行为,只是会在他呆住的几秒中,笑道:“又熬夜了?就算不用上班,也别天天熬夜啊,脸色苍白成什么样了。你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缺觉倒在我怀里了。”

裘今安听了就只是笑。

如果能倒在他怀里,安安稳稳睡一觉似乎也不错。

裘今安自认是个疯狂的人。

曾为了得到想要的事物把自己搞得一团糟,甚至到最后连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努力都不记得。

因为他的疯狂,所以在任何感情挥手告别的时候,他都义无反顾地拥抱了孤独。

叶知凉,是唯一一个在他被迫选择以平静伪装自己的时候选择进入他生活的人。

可叶知凉似乎并不畏惧,也或许并不在乎。

裘今安总觉得他接近自己是带有目的性的,可始终弄不明白。

但他不在乎这些。

不知从何时起,脑海里居然有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疯狂,贪婪却又无可自拔,唯有叶知凉才能将他彻底钳制。

即使他明白,也许他们之间的相互依偎,可能只是自己在自欺欺人。

为了不忘记叶知凉,裘今安开始发了疯地在纸上写下“叶知凉是你裘今安的邻居”这句话。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麻木机械的动作,直到他能够骗过自己,骗过大脑,让身体的机能去相信,让不断模糊的记忆,给叶知凉留出一个空位。

只为了不在再次相见时,看见那双眼睛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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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凋花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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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凋花盏

作者: 白狇黔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