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藏北的晨光便带着清冽的寒意,从冬窝子狭小的窗缝里钻了进来,落在简寻的眼睫上。
他缓缓睁开眼,鼻尖萦绕着酥油茶与牛粪火淡去后的余温,肩头还靠着一片温热坚实的触感。
偏头看去,温屿正睡得安稳,长睫垂落,呼吸轻而匀,两人交握的手依旧紧紧扣在一起,一夜未松。
简寻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看着身旁人。晨光勾勒出温屿清俊的侧脸,浅麦色的皮肤在微光下透着健康的光泽,平日里锐利沉稳的气息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般干净柔和的睡颜。
他能清晰感受到温屿掌心的温度,粗糙却可靠,仿佛只要这只手在,再凛冽的风雪都不足为惧。
多年在商场上养成的警觉让他极少睡得这般沉,可昨夜在温屿身边,他竟一夜无梦,连紧绷多年的神经都彻底松弛下来。
这种全然的信任与安心,是简寻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反将温屿的手握得更紧。
身旁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温屿刚醒,眼神还有几分朦胧,看清近在咫尺的简寻时,愣了一瞬,随即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简寻牢牢扣住。
“醒了?”简寻先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却格外温柔。
温屿轻“嗯”一声,坐起身,顺手理了理微乱的额发,目光下意识落在简寻固定着夹板的右腿上:“腿还疼吗?昨晚有没有压到伤口?”
“好多了,不碍事。”简寻也跟着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虽然依旧有些肿胀钝痛,但已经能勉强受力,“多亏你处理得及时。”
温屿点点头,掀开毛毯下床:“我去看看达瓦爷爷起来没有,今天天气应该放晴了,等雪停稳一些,我们就往山下走,到了公路附近,就能联系上你的人。”
简寻看着他利落起身的背影,心头一暖。
即便昨夜心意已然明了,温屿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过多缠绵,也没有刻意疏离,沉稳可靠一如初见。
这正是简寻最为心动的地方——温柔却不软弱,坚定却不强势,自带雪山般的厚重与坦荡。
外间已经传来轻微的响动,达瓦爷爷早已起身,正蹲在火塘边添牛粪,锅里的酥油茶咕嘟作响,香气弥漫整个冬窝子。
看到两人出来,老人立刻笑着招手:“温屿,小寻,快过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我蒸了青稞馍,还有风干牦牛肉,吃饱了再上路。”
简寻在温屿的搀扶下走到火塘边坐下,达瓦爷爷递来一碗滚烫的酥油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入口醇厚香浓,暖意瞬间从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
温屿坐在他身旁,一边啃着青稞馍,一边从背包里翻出地图,铺在地上仔细查看。
他指尖在地图上轻点,标记出路线:“从这里往南走,翻过前面那道矮坡,穿过一片冻原草甸,再走三个小时,就能到季节性公路。你的队伍失联这么久,大概率已经在公路沿线搜救,我们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安全脱困。”
简寻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上布满温屿用藏汉双语标注的记号,哪里有冰缝,哪里是陡坡,哪里有牧民落脚点,一目了然。
可见眼前这人对这片高原的熟悉程度,早已刻进骨子里。
“都听你的。”简寻没有丝毫异议,语气自然又顺从。
温屿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再多说,将地图收好,又开始检查救援装备:登山镐、绳索、急救包、剩余的干粮和热水,一一清点妥当,分装在两个背包里。
他刻意将重物都挪到自己背上,只留给简寻一个轻便的小包,里面装着热水、药膏和少量干粮。
达瓦爷爷看着两人默契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又往他们的背包里塞了好几块酥油饼和风干肉:“路上饿了就吃,雪山里变数大,多备点总没错。温屿,你一定要把小寻平平安安送到地方。”
“放心吧达瓦爷爷。”温屿背起背包,伸手扶住简寻的胳膊,“我们走了。”
简寻对着老人点头道谢:“多谢您这两天的照顾,日后我一定再来拜访。”
推开冬窝子的木门,一夜狂烈的风雪已然停歇,天空呈现出高原独有的澄澈湛蓝,阳光洒在茫茫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空气清冽刺骨,却格外干净,深吸一口,仿佛能洗尽肺腑间的浊气。
经过一夜休息,简寻的腿伤好转不少,虽然依旧不能大步快走,但在温屿的搀扶下,行走已然平稳。
温屿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脚步沉稳,时刻留意着简寻的状态,遇到积雪较厚或路面不平的地方,便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带过去。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刻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保护欲。
简寻任由他搀扶着,目光落在温屿挺拔的背影上。
晨光落在男人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明明是在危机四伏的高原雪路,他却走得从容笃定,仿佛脚下不是随时可能暗藏危险的雪地,而是平坦开阔的草原。
“你之前说,从小在这片高原长大,除了救援,平时都做些什么?”简寻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温屿侧头看了他一眼,踩着积雪一步步往前走:“夏天帮牧民放牧,转场,雪季就参与山地救援,偶尔也给外来徒步者做向导。这片山,每一条沟,每一道冰川,我都熟。”
“不想过别的生活?比如去城市里。”简寻问道。
他见过太多人渴望走出高原,渴望繁华喧嚣,像温屿这样甘愿守着雪山风雪的人,实在难得。
温屿笑了笑,笑声清朗,如同山间风泉:“城里有城里的好,但我属于这里。雪山、草原、湖泊、牛羊,还有需要帮助的人,都在这儿。离开了,反而不踏实。”
简寻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我以后,多往藏北跑项目,陪着你。”
温屿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晨光落在两人眼底,温柔而坚定。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应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可握着简寻胳膊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一路前行,雪地上偶尔能看到零星的野生动物足迹,野兔、藏狐,偶尔还有远处山坡上一闪而过的岩羊。
高原在雪后格外宁静,只有两人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以及风吹过草甸的轻响。
简寻的体力在慢慢恢复,虽然腿伤未愈,但他素来隐忍坚韧,即便偶尔牵扯到伤口传来钝痛,也从不说一句疼,只是默默跟上温屿的脚步。
他能清晰感受到,温屿一直在刻意放慢速度配合他,明明以温屿的身手,独自赶路只需一半时间,却为了他,一步一停,耐心十足。
这份无声的照顾,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打动人心。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地势逐渐开阔,进入一片连绵的冻原草甸。
积雪之下,隐约能看到枯黄的草根,地势看似平坦,实则暗藏凶险。温屿神情渐渐凝重,示意简寻停下。
“这里下面是季节性冻土层,春天雪化之后,底下全是软泥和暗沼,现在虽然冻着,但有些地方冰层薄,踩错了很麻烦。”温屿松开扶着简寻的手,拿起登山镐,“跟在我身后,一步都不要错,我踩哪里,你踩哪里。”
简寻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
他知道高原冻原的危险,看似坚硬的雪地,底下可能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一旦陷落,后果不堪设想。
温屿手持登山镐,率先往前走。
每一步落下之前,都会先用登山镐敲击地面,试探冰层厚度,确认安全无误后,才稳稳踩实。
他动作谨慎却不慌乱,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整片草甸,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简寻紧紧跟在身后,严格踩着他的脚印前行,一步不差。
两人之间保持着半步距离,安静却默契,仿佛经过无数次配合,无需言语,便能心意相通。
就在即将穿过草甸中央时,温屿忽然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对着简寻低喝一声:“别动!”
简寻瞬间定在原地,不敢有丝毫挪动。
只见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积雪微微下陷,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底下隐约透着暗沉的色泽,显然是冰层极薄的暗沼边缘。
若是再往前一步,便会直接踩塌冰层,陷入冻泥之中。
温屿快步折回,伸手扣住简寻的手腕,猛地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简寻顺势靠近温屿胸膛,撞在一片坚实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香。
“差点踩空。”温屿低头看着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后怕,“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薄,我们绕路,从左侧走。”
简寻站稳身形,看着温屿紧绷的下颌,心头一暖。刚才那一瞬间,温屿的反应快得惊人,全然是本能的保护,没有丝毫犹豫。
“好。”他轻声应下,任由温屿牵着他的手,改道向左前行。
这一次,温屿没有再松开他的手,始终牢牢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来,安稳而有力。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穿过危险的冻原草甸,终于踏上另一侧坚实的山坡。
脱离危险区域,温屿才松了口气,松开简寻的手,转而继续扶着他的胳膊:“没事了,接下来的路相对好走一些,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到公路。”
简寻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着的雪粒。
温屿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只是抬眸看向他,眼底盛满温柔的晨光。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简寻轻声道,语气认真而笃定。
温屿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简单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两人继续赶路,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身上带来一丝微弱暖意,积雪开始缓慢融化,空气愈发湿润。
简寻的体力消耗不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温屿察觉到他的疲惫,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扶着他坐下:“休息十分钟,喝点水,吃点东西再走。”
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和酥油饼,递给简寻,自己则靠在岩石上,拿出那枚铜制转经筒,轻轻转动。
晨光下,转经筒泛着温润的光泽,轻微的咔哒声,在宁静的山坡上格外悦耳。
简寻一边吃着酥油饼,一边看着温屿。男人垂着眼,神情宁静虔诚,周身散发着平和安稳的气息,与方才在冻原上警惕锐利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简寻知道,这两种模样,都是真实的温屿——既有守护高原的锐利锋芒,也有心怀信仰的温柔赤诚。
这便是他爱上的人,坚韧、善良、强大、温柔,如雪山般可靠,如阳光般温暖。
休息片刻,温屿收起转经筒,扶起简寻:“走吧,不能耽搁太久,下午之前必须赶到公路。”
两人再次上路,山坡下的景致渐渐清晰,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条模糊的灰色线条,那便是公路的方向。
简寻心头一松,只要抵达公路,意味着彻底脱离险境,也意味着,他可以正式将温屿纳入自己的未来。
就在两人沿着山坡往下,即将抵达山脚时,温屿忽然停下脚步,脸色骤然一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山坡上方。
简寻心头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山坡上方的积雪忽然开始松动,细小的雪粒簌簌滚落,紧接着,大片白雪伴随着碎石轰然下滑,形成一场小规模的雪崩!
雪浪裹挟着寒气,飞速向下席卷而来,声势惊人,避无可避!
温屿反应极快,几乎在雪崩出现的瞬间,猛地将简寻往自己身后一拽,用身体牢牢护住他,另一只手迅速抽出登山镐,狠狠凿进身侧坚硬的岩壁之中,手臂青筋暴起,沉喝一声,死死稳住两人的身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