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六儿连滚带爬冲进来,灰毛炸得跟蒲公英一样,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沈姐!天上下来神仙了!”他嗓子都劈了,“骑仙鹤、白胡子、白衣服,手里还拿着个拂尘,一看就是大官!我、我没敢拦,让他在洞口等着呢!”
沈小算放下炭笔,指尖轻轻顿了顿。
她到是没慌,只是把桌上摊开的联盟章程往旁边挪了挪,又扫了一眼石室里有没有什么不该让天庭看到的东西,功劳簿?没问题。纳税记录?整整齐齐。黑熊精送的那车谢礼?早就入库登记了。
一切合规。
她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不紧不慢地走出石室。
洞府门口,果然站着一位老者。
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手里那柄拂尘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晕。他身后没有天兵天将,只骑着一只仙鹤,仙鹤正低头啄地上的草籽,悠闲得像是来踏青的。
太白金星。
沈小算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前世看过的所有西游资料。太白金星,天庭的外交官,专门负责招安那种。当年招孙悟空上天当弼马温的就是他,后来招安花果山群猴的也是他。这个人说话客气、笑眯眯的,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软乎乎的笑,小碎步迎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小妖沈小算,见过上仙。不知道上仙驾临,有失远迎,上仙您别见怪。”
太白金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你就是沈小算?”
“是是是,小妖就是。”沈小算低着头,声音又轻又软,“洞里简陋,您别嫌弃。我给您泡壶好茶。金六儿,去把我存的那罐茶叶拿出来!”
金六儿愣在原地:“哪、哪罐?”
沈小算瞪了他一眼:“就是上次黑熊精送的那罐!快去!”
金六儿“哦”了一声,连滚带爬跑了。
太白金星没急着进洞,先站在洞口四处看了看。功劳簿贴在墙上,奖惩细则贴在旁边,月度绩效报告整整齐齐。巡逻队刚从面前走过,步伐一致,领头的狼九还冲他点了点头,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你这洞府,收拾得倒是齐整。”太白金星随口说了一句。
沈小算赶紧接话:“都是大王管得好,小妖就是打打下手。”
太白金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迈步进了会客厅。
落座之后,茶端上来了。太白金星端起茶杯,在唇边沾了沾,没喝,又放下了。
沈小算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微微一沉。不喝茶呀,说明不是来叙旧的,不是来叙旧的,莫不是......来找事的?!
果然,太白金星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沈小算,老夫奉玉帝之命前来,问你一件事。”
沈小算赶紧站起来,垂手而立:“上仙请讲。”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坐下说,不必紧张。”
沈小算重新坐下,但只坐了一半椅子,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太白金星看着她这副做派,笑了一下,然后正色道:“玉帝让老夫来问你,愿不愿意上天担任‘妖界安抚使’,正七品,专管妖界事务。”
换做别的妖怪,听到这话早就激动得磕头谢恩了。
天庭的官,正七品,虽然不大,但那是有编制的!有府邸、有俸禄、有仙籍,是多少妖怪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沈小算没有。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脸为难,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上仙……您这不是折煞我吗?”
太白金星挑眉:“怎么说?”
沈小算低着头,搓了搓手指:“我就是个会说两句软话的小妖,哪担得起这种差事?上天当官,我连规矩礼数都不懂,见了玉帝都不知道该怎么行礼。万一说错话、做错事,给天庭惹麻烦,那就糟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法力低微,连只野鸡都打不过。去了天庭,别人一看——‘哟,这就是新来的妖界安抚使?连个野鸡都不如’,那不是给玉帝丢人吗?”
太白金星盯着她,似笑非笑。
“沈小算,你能把妖界管得服服帖帖,连孙悟空都给你几分薄面,可不是两句软话就能做到的。”
沈小算立刻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像是在求饶。
“上仙您误会了。我真的就是怕,怕大家打打杀杀,怕被神仙收拾,才劝着安分一点。那些洞府愿意听我的,不是我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想过安生日子。我就是……帮他们递了个话。”
她从头到尾都在示弱,把自己说得像个跑腿的、传话的、没什么本事的边缘小妖。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沈小算,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沈小算,老夫在来之前,玉帝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天庭不喜欢顽劣不服管的妖,但更不喜欢太有章法、太有号召力的妖。’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沈小算指尖微微一紧。
她当然明白。
玉帝是在警告她。你太能干了,干得太好了,好到半个妖界都跟着你走,这种能力,在天庭眼里,比打打杀杀更危险。
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甚至还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小妖记住了。小妖一定老老实实,不给天庭添乱。莲花洞就是个小地方,小妖就是个小人物,从来没想过别的。”
太白金星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行,老夫回去复命。”
沈小算赶紧跟着站起来,恭恭敬敬送到洞口。
太白金星骑上仙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小算,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聪明。”
沈小算低下头:“上仙过奖了,小妖就是运气好。”
太白金星没再说什么,仙鹤振翅,眨眼间消失在云层里。
沈小算站在洞口,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金六儿从旁边冒出来,小心翼翼地凑近:“沈姐,那是天庭当官啊,你咋不去?”
沈小算没回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不是来请我的。”
金六儿:“啊?那他是来干嘛的?”
沈小算轻轻开口:“他是来看看我,会不会变成他们需要收拾的对象。”
金六儿愣住了:“收、收拾?为什么啊?咱们不是一直规规矩矩的吗?”
沈小算没回答。
她转身走回石室,坐回那把石椅上,拿起炭笔,继续写那封没写完的信。但她的手指微微发凉,炭笔在石板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沈小算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