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烬夜第一次见到黎清玄,是在拾芝宗的药庐前。
彼时他正被姐姐南宫卿堵在丹房门口,听她第一百零八次唠叨。
“你堂堂凌云宗剑修首习,三天两头往我们丹修跑,像什么话?”
南宫烬夜笑得温润无害:“来看姐姐,天经地义。”
南宫卿冷笑一声:“你上次来是七个月前,上上次是一年前。这半个月你来了五次,你是来看我的?”
“……”
南宫烬夜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南宫卿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从质问变成了看好戏:“行了,你爱来不来。我去炼炉那边盯着,你自便。”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惹事。”
南宫烬夜乖巧点头。
等姐姐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收起那副温润好弟弟的表情,换上一副——怎么说呢,依然是温润的,但眼底多了一丝不太温润的光。
他来拾芝宗,确实不全是为了看姐姐。
更准确地说,第一次是。后面四次不是。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拾芝宗的药市上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衣袍,袖口绣着银色的符文纹路,是篆云阁的标记。他站在一个丹药摊前,侧脸线条清冷如霜,睫毛低垂,正认真地看一枚丹药。
周围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唯独那人像一块冰雕似的,周身三尺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南宫烬夜多看了两眼。
然后那人抬起头,朝他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极冷,像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没什么恶意,但也绝没什么善意——纯粹是“你谁啊别挡道”的冷漠。
换作旁人,这一眼就该识趣地挪开目光了。
但南宫烬夜不是旁人。
他不仅没挪开,反而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好脾气的人。
那人对他的笑容毫无反应,收回目光,付了丹药钱,转身就走。
南宫烬夜目送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又抬头看了看篆云阁的方向。
“符修啊。”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从那天起,他来拾芝宗的频率就从“偶尔”变成了“频繁”。
每次的理由都很正当——找姐姐。
姐姐在炼炉前忙得灰头土脸,他就乖乖坐在旁边,递个药材递个水,乖得像只温顺的大型犬。
南宫卿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浑身不自在:“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啊。”南宫烬夜眨眨眼,“就是觉得姐姐辛苦了,来陪陪你。”
南宫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追问。
但她注意到,弟弟每次“陪”完她之后,都会在拾芝宗里转一圈。
转到哪里去,她不问也知道。
拾芝宗是丹修的地盘,来这里的多是求丹问药之人。篆云阁的符修本不该出现在这儿,但偏偏有一个例外。
那个冷冰冰的符修大弟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拾芝宗采买丹药。
南宫烬夜掐准了这个规律。
于是那天下午,当黎清玄再次出现在药市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又见面了。”
黎清玄回头。
一个青年站在三步之外,剑修打扮,腰悬长剑,笑容温润如春风。他长得确实好看,眉目深邃,气质却偏偏柔和得不像个剑修。
黎清玄皱眉:“你谁?”
“在下南宫烬夜,凌云宗弟子。”那人拱手行礼,姿态谦逊得无可挑剔,“冒昧打扰,只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黎清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
“符修也需要频繁服用丹药吗?我以为符修主要靠灵力运转,对丹药的依赖不如丹修和——”
“与你无关。”
南宫烬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说着“抱歉”,脚下却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黎清玄看着他,眼神更冷了。
一般人被这种眼神盯上三秒,就该自觉退散了。
南宫烬夜被盯了五秒,依然笑眯眯的。
黎清玄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哎——”南宫烬夜在身后喊,“还不知道阁下尊姓大名呢!”
风中飘来四个字,清冷得像碎冰:
“黎清玄。篆云阁。”
南宫烬夜站在原地,把那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黎清玄。
他弯起嘴角。
冷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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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南宫烬夜来得更勤了。
每次“找姐姐”之后,他都会“偶遇”黎清玄。
第一次,是在药市。
“黎公子,又见面了,真巧。”
“……这是拾芝宗唯一的药市。”
“是吗?我都没注意。”
第二次,是在丹房外。
“黎公子也来取丹?好巧。”
“你跟踪我?”
“怎么会,我来找我姐姐。”
“你姐姐是谁?”
“南宫卿。”
黎清玄沉默了片刻:“……那个炸了三次丹炉的南宫卿?”
南宫烬夜笑容不变:“她很有天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第三次,是在拾芝宗门口的台阶上。
黎清玄刚从里面出来,就看见南宫烬夜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枚灵果,正百无聊赖地抛着玩。
看见他出来,南宫烬夜立刻站直了,笑容灿烂:“黎公子!今天这么早?”
黎清玄停下脚步。
他看了南宫烬夜两秒。
“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宫烬夜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
“交个朋友?”他笑着说。
黎清玄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要。”
然后他走了。
南宫烬夜站在原地,把灵果咬了一口,汁水甜得发腻。
“不要啊……”他嚼着果子,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半分受挫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愉悦,“那明天再来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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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凌云宗的首席剑修天天往篆云阁跑,这事儿不出三天就在两宗之间传开了。
篆云阁的人一开始还挺高兴——凌云宗的剑修来串门,多新鲜啊,说明两宗关系好啊。
后来他们发现,这位剑修来串门,哪儿都不去,就来找他们的大师兄黎清玄。
而且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理由。
“黎师兄在吗?我有个符咒上的问题想请教。”
——你一个剑修,请教符咒?
“黎师兄在吗?我上次借的书忘记还了。”
——你什么时候借过书?
“黎师兄在吗?我路过,顺便来看看。”
——篆云阁和凌云宗隔了一座山,你“路过”?
黎清玄每次都冷着脸把人挡回去。
但南宫烬夜每次都笑眯眯地来,笑眯眯地被拒,笑眯眯地说明天再来。
篆云阁的小师弟们看得目瞪口呆。
终于有一天,有个胆大的小师弟忍不住了,在南宫烬夜又一次被拒之后追出去问:
“南宫师兄,你天天来找我们大师兄,到底为什么啊?”
南宫烬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笑得温润又坦然。
“冷热结合,修为更快。”
小师弟愣了一下:“……啊?”
南宫烬夜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潇洒得很。
小师弟挠挠头,回去把这个回答转述给了其他人。
篆云阁上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另一人接话:“有什么道理?他一个剑修,跟我们符修冷热结合?”
“可是大师兄确实挺冷的。”
“……也是。”
而此时,被议论的黎清玄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未画完的符。
他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映得他耳廓微微泛红。
他想起那个人的笑容。
温润的、假惺惺的、赶都赶不走的笑容。
“冷热结合。”他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冷淡得能结冰。
“谁要跟你结合。”
笔落下,符纹一气呵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