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重新开张那天,陈建国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老了,鬓角有了白发,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来十个咸烧饼。”他说。
苏梅从炉子里夹出十个最漂亮的,用纸袋装好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去,没走。他就站在柜台前面,拿出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味道没变。”他说。
“面没变,手没变。”苏梅说。
陈建国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儿子想你了。”他说。
苏梅的手一顿。
“他上初中了,住校。这周末回来,我带他过来。”
“他……还怪我吗?”苏梅的声音有点抖。
陈建国想了想:“他十岁的时候不懂你为什么对他弟弟比对亲儿子还好。但他现在十三了,他会懂的。有些东西,得靠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苏梅看。
是小远。穿着一身崭新的校服,站在中学门口,笑得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牙。他长高了,脸上的婴儿肥没了,下巴的线条变得分明。像他爸,但眉眼像苏梅。
“他长高了。”苏梅说。
“一米六了,比他妈都高了。”陈建国说,顿了顿,“他妈也不矮。”
苏梅忍不住笑了。
陈建国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柜台,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建国。”苏梅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
陈建国啃了一口烧饼,含混不清地说:“谢什么,你是我老婆。”
“前老婆。”苏梅纠正他。
陈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柜台上。
红色的。
苏梅愣住了。
“苏梅,复婚吧。”
苏梅看着那个小盒子,又看着陈建国。他站在晨光里,鬓角的白发被光照得发亮,眼睛里有笑意,也有一点紧张。
她想起十二年前。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店,只有一个路边摊。他站在炉子旁边,也是这样看着她,说:“苏梅,嫁给我吧,我帮你一起烤烧饼。”
那时候她手上全是面粉,笑着点了点头。
现在,她手上还是全是面粉。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好。”
炉子里的火还在烧。
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像十二年前一样。
尾声
凌晨四点,苏梅又在生火。
陈建国在旁边揉面,小远蹲在炉子边烤火。
“妈,火烧得好旺!”小远说。
苏梅看着儿子,笑了。
她想起五岁的小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还小,她怕他烫着,每次都把他拎开。现在他十三岁了,不用拎了,他自己知道离炉口多远是安全的。
小远忽然抬起头看着她:“妈,我写了那篇作文了。”
“什么作文?”
“《我的妈妈》。上次老师布置的,我没写。这次我又写了。”
苏梅愣了一下:“写的什么?”
小远低下头,声音很小:“我写,我妈是一个很傻的人。她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别人,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但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因为她教会我,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也不能只为别人活着。要先学会爱自己,才能爱别人。”
苏梅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煽情了啊。”
小远笑了,苏梅也笑了。
苏梅把第一个出炉的甜烧饼递给小远,撒了彩色的糖针。
“妈,这糖针化得好快。”
“因为它是甜的。”苏梅说,“甜的东西,化得都快。所以你得趁热吃。”
小远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苏梅看着儿子吃烧饼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出手机,翻到苏磊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月前的,苏磊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小的烧饼摊,支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配文是:“姐,我重新开始了。”
苏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烧饼烤好了,甜的。想吃就来。”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久到苏梅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字:
“好。”
苏梅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揉她的面。
炉子里的火还在烧。
这一次,火是为她自己烧的。
也是为值得的人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