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暖光漫过地板，轻轻落在陈许身上。他还抱着那条浅灰色毯子，缩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却又克制地不敢占太多地方，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连呼吸都放轻的小猫。

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已经半干，留下几道浅淡的湿痕，眼尾依旧泛着淡红，明明狼狈，却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温度调得刚好，递到他面前时，他慌忙抬起头，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一片冰凉。

“谢谢渠源哥哥。”

他低下头小口啜饮，声音软乎乎的，耳尖那点薄粉又悄悄漫了上来。

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书包带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作业没写完？”

他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嗯，还有几张卷子，家里太吵了，根本写不进去……”

“去书房写。”

我抬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桌子大，灯亮，安静。”

他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像落进了星星，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带着怯生生的不安。

“会不会太打扰你了？我、我很快就写完，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我也要办公，互不影响。”

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向来不喜欢多余的客套，更看不得他明明委屈，还要处处替别人着想的模样。

他这才抱着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向书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还不忘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不耐烦，才乖乖地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习题册和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轻响起，细碎又安稳，填满了空旷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未处理的工作文件，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书房半掩的门，落在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二十五年来，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清规整的生活，身边从没有这样鲜活又安静的存在。

没有应酬的喧闹，没有工作的紧绷，只有少年写字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拉开。陈许站在门口，双手局促地揪着衣角，书包已经重新背好，模样乖巧又无措。

“哥哥，我写完了……我该回去了。”

我合上电脑起身，刚走到玄关，就听见楼下传来新一轮的摔砸声，伴随着男人的怒骂和女人的哭喊，比前一晚更加刺耳，几乎要穿透楼板。

陈许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青，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却还是强撑着对我弯起嘴角，挤出一点浅淡的笑。

“我没事的哥哥，我早就习惯了……”

他声音发哑，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我回去看看，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楼下又是一声重物砸地的巨响，震得墙壁都似有微颤。

陈许身子猛地一僵，眼眶瞬间泛红，他连忙低下头。

我伸手按住他正要转动门把手的手，掌心裹住他一片冰凉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

“别回去了，他们顾不得你。”

陈许猛地抬头看我，眼底盛满了无措，水雾濛濛的，像被雨水打湿的小鹿。

“可是……我不回去的话……”

“没有可是。”

我打断他，语气低沉。

“他们吵得凶，你回去也只会受牵连。今晚住这里，哪里都不去。”

他怔怔地望着我，睫毛轻轻颤动，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涩。

那一瞬间，我只想将他眼角的苦涩全部吮去。

而我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珠，动作意外的轻柔。

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他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睁着泛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别怕。”我沉稳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吸了吸鼻子，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

我只感觉他的所有动作与话语都像极了小猫。

我转身去卫生间拿了干净的毛巾和新的洗漱用品，又把侧卧收拾出来。

床铺柔软蓬松，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气息，他躺进去时，整个人陷在被褥里，看着我，终于不再紧绷。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慢慢闭上眼，轻声叮嘱：“睡吧，房门不锁，我就在外面。”

他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哥......”

“我在。”

“你真好……”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我心口。

二十五年来，我被人称赞过能力，被人感激过相助，却从没有一个人，用这样软乎乎而纯粹的语气，对我说一句“你真好”。

我轻轻带上房门。客厅的暖灯还亮着，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隐约闪烁，屋内却格外安宁。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原本毫无波澜的人生，好像因为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年，有了波澜。

我拿起手机，没有再处理工作，只是默默搜索着邻里纠纷、家庭矛盾的处理方式。

十七八岁的少年，未经世事，亲生父母也不在，我一个陌生人却成了他现在最大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轻轻哽咽声。我立刻起身走到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陈许皱着眉头，蜷缩在被子里，像是在做噩梦，眼角还挂着泪珠。

我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被哄睡的人儿眉头渐渐舒展，往我手边靠了靠，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安稳。

那晚，我做出了一个违背我前半辈子的决定。

永远守护自己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