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数字在十七楼顿住,金属门缓缓滑开。
我本来是按错了楼层,指尖还停在错误的按键上,抬眼便撞进一双泛红的眼。
少年蹲在楼道转角的阴影里,身形清瘦单薄,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估摸只有十七八岁。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慌乱地用手背蹭了下眼角,指腹擦去未干的泪迹,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鼻梁很挺,眼尾泛着淡红,连带着耳尖都染着薄粉。
明明刚哭过,眼神却倔强地绷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楼上隐约传来摔东西的脆响,还有男女尖锐的争吵声,隔着一层楼板,刺得人耳膜发紧。
我瞬间明白。
他不是想哭,是不敢哭。
少年被我看得不自在,肩膀微微绷紧,低下头,额头长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我站在电梯口,灯光明亮,他蹲在阴影里,一明一暗,像两个世界。
活了二十五年,我对情爱无感,对旁人的悲欢也从不上心。可此刻看着他强装镇定、眼眶却红得厉害的模样,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我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少年被我盯得手足无措,紧紧抿着唇,手指蜷缩着。
直到又一声巨响从楼道发出,他身子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眼泪终于没忍住,又掉了一颗。
我迈步走出电梯,缓缓靠近他,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带着惊慌、无措,还有一点被撞破脆弱的窘迫。
我在他面前停下,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开口轻声道。
“要不要跟我回家。”
当初嫌市中心太吵,市郊太空旷,选了个地势适中的小区。还是个学区房,一层两户或一户,两户的是一百来平的,一户的就是二百来平的大房。
合适的房子早已被买完了,剩下的只有二百多平的大房子了。
我没再挑拣,随便指了个楼层就买了下了。
谁曾想会遇到今天这样的事。
他被我问得一僵,飞快又抹了下眼睛,把头埋得更低,小声回应:“我没事,而且我也不认识你,不能和你回家。”
声音轻得像羽毛,还带着点没散的哽咽,一听就是在硬撑。
楼上的骂声又尖了几分,夹杂着摔门的动静。
他肩膀猛地一颤,却还是咬着唇,不肯再掉一滴泪,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我看着他这副明明怕得要命,却还要硬撑着当大人的样子,心口那点莫名的闷意又重了些。
活了二十五年,我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的眼泪,产生了不该有的在意。
思考一分钟后,我直接捏住他的后颈提起来。
“跟着我。”
他猛地抬头,眼镜片有点雾,眼底满是错愕。
“我家楼上。”我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很安静,可以写作业。”
他迟疑着,抱着书包不肯动,明显是警惕。
我也不催,就站在原地等。
电梯门开了又关,楼道里只剩争吵声和他轻微的喘息。
又一声重物砸地的声音传来,他怀里的孩子吓得缩了缩。
少年终于松了口,声音细弱:“……麻烦你。”
他站起身时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胳膊,才发现他瘦得硌手,浑身都是凉的。
我带着他回到家,他抱着书包,小心翼翼跟进来。
玄关灯亮起,照亮他垂着的眼睫,泪痕还挂在脸颊,被灯光一照,格外清晰
我递给他一条毯子。
“坐。”
他乖乖在沙发角落坐下,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安静礼貌的样子,淡淡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陈许。”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好。”我向他伸出手,“我叫渠源。”
他再次愣了一下,嘴角勾出一丝很浅的笑。
“问渠那得清如许。”
闻言连我也愣了一瞬。
这么一会儿,陈许就对我放下了警惕心,笑地没心没肺。
“哥哥,我们好像很有缘。”
听到那一声哥哥,我喉结轻滚几下,别过脸轻声回应。
“嗯。”
“很有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