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落，月色透过桃枝筛下碎光，冷冷清清洒在床榻前。

白日里李家催婚、族亲施压的画面反复盘旋在脑海，闭眸难眠。我裹紧薄被盘膝坐好，想借念想沈砚平复心绪，谁知一入恍惚梦境，便陷入现实与往昔的交织纠缠。

先是现世庭院景象褪去，转眼坠入江南暮春。

桃溪桥桃花盛放如云，溪水潺潺绕石流淌，沈清渊一袭青衫立在桥头，正含笑望来，正要开口唤我小名——

突兀的红绸喜帕猛地闯入视野，震天锣鼓唢呐刺耳作响，李家大红迎亲队伍横穿桃林，硬生生隔断我与沈砚相望的视线。族姑厉声催促我上轿，李郎君一身喜服伸手相迎，周遭邻里规劝声此起彼伏：“嫁入李家享福去吧，莫要痴心妄想故人了！”

我拼命后退望向桥头，沈砚身影渐渐变淡，眼底温柔化作落寞哀伤，唇瓣微动似在道别，转瞬便消散在漫天桃花雨里。

“沈清渊！不要走！”

我失声惊呼骤然惊醒，心口绞痛难忍，冷汗浸透寝衣，窗外月光寒凉，满院寂静只剩桃花簌簌飘落之声。

抬手抚上心口感念惊魂一梦，现实婚约逼迫不休，梦境皆被婚嫁阴霾侵扰，连梦中相见都不得安宁。

这般两难煎熬，日夜折磨心神，本就垂暮虚弱的身子愈发不济，晨起起身头晕目眩，连冲泡桃花茶的力气都险些不足。

院外传来脚步声，族姑带着两名族中妇人登门，神色强硬不容置喙：“晚丫头，今日便把话撂这，苏家颜面不能丢，李家婚约必须履行！我们今日来便是帮你清点嫁妆，早日备齐不误婚期。”

妇人上前就要翻看屋内陈设置办嫁妆，我连忙起身阻拦，身形晃悠险些栽倒：“姑母，我说过绝不嫁李家，你们不必白费心思。”

“由不得你任性！”族姑扶稳我恨铁不成钢，“那江南亡人不过镜花水月，人死不能复生，你守着执念耽误半生还不够？如今年纪渐老，再拒李家，往后孤苦无依谁来照拂？”

“我不需旁人照拂，守着桃院、念着故人，便是心安。”我语气执拗，眼底漾起湿意，“两世情深刻入骨血，我做不到屈从世俗另嫁他人。”

几番争执僵持不下，族亲见我态度决绝，只能气急离去，临走前放下狠话，若我执意拒婚，便要按族规处置，断我族中供养，任我自生自灭。

我望着紧闭的院门苦笑，半生独居早已看淡供养荣辱，唯有心头执念不肯退让。

白日应付世俗婚约心力交瘁，夜里梦境又被婚嫁惊扰难见故人真身，日夜撕扯之下，精神日渐萎靡，连望向桃花的目光都添了疲惫。

可每当指尖触到那只许阿婆赠予的陶制茶罐，想起江南桃溪桥的等候、两世生死约定，便又咬咬牙撑住心神。

纵世俗逼婚步步紧逼，纵梦影纠缠不得安宁，我亦初心不改——此生不负桃花，不负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