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暮春将尽,院里桃花落了大半,残瓣堆在青石阶上,被晨露浸得发潮。
我倚在藤椅上,指尖摩挲着那只老旧陶制茶罐,刚捻起一撮珍藏的江南干桃,院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伴着婆子尖利的嗓音:“苏晚姑娘,李家郎君派人来了,夫人唤你即刻去前厅回话!”
心头猛地一沉,指尖的桃花瓣簌簌落在小几上。
李家婚事,终究还是催到了跟前。
自我重生归乡,守着这一方桃院独居数十载,邻里皆劝我寻个良人安稳度日,唯有族中长辈惦记着世家联姻的体面。三年前,城中望族李家登门提亲,愿以十里红妆聘我为嫡媳,族长辈不顾我百般推脱,私下应下婚约,只待我松口便择吉日完婚。
这些年我以体弱多病为由一拖再拖,如今桃花落幕,春日渐老,李家耐性耗尽,终究不肯再容我拖延。
我缓缓起身,身子虚浮得踩不稳石阶,扶着墙挪了半晌,才拢了拢身上素色衣襟往前厅去。
堂内端坐李家管事,锦衣玉带神色倨傲,见我进来,起身拱手语气强硬:“苏晚姑娘,婚约定下三载,我家郎君情深意重等候至今,如今良辰吉日已定,下月初八便是婚期,还望姑娘趁早收拾嫁妆,莫要再推脱耽搁,误了两家体面。”
族姑坐在一旁,脸色紧绷顺势施压:“晚丫头,别再执拗了。李家富贵显赫,嫁过去便是锦衣玉食,你孤身一人守着空院到老算什么福气?人活一世总得落地安稳,那些虚无念想该放下了。”
虚无念想……
我垂眸掩去眼底酸涩,心底默念着桃溪桥的沈砚,念着两世约定。旁人皆道我执念虚妄,不懂世俗安稳,可唯有我知晓,我的心早随沈砚葬在了江南桃林,再容不下旁人。
“劳烦管事回禀李家郎君,”我抬眼语气平静却态度坚决,“苏晚此生无心婚嫁,婚约之事,还请李家另寻良缘,不必再耗心力于我。”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骤僵。李管事脸色一沉:“姑娘莫要任性!婚约既定岂能反悔?苏家族亲已然应允,由不得姑娘肆意妄为!”
族姑当即厉声呵斥:“你疯了不成?违抗婚约便是辱没门楣,日后苏家脸面往哪搁?休要再提拒嫁之言!”
争执声入耳,心头烦乱翻涌,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骤然恍惚——
恍惚间又落进梦境,重回江南桃溪桥。
青衫少年立在花雨里,眉眼温润望向我,正要抬手为我簪花,周遭景象突然碎裂,李家迎亲的红轿、震天唢呐、族长辈怒斥面容层层叠叠压来,遮住了沈砚身影。
我慌得伸手去抓,只捞到满手飘零桃花,猛地惊醒回神,心口悸痛不止,额间已沁出冷汗。
李管事见我失态,只当我是迟疑心软,再度出言逼迫,誓要敲定婚期。我强撑虚弱身子,再三婉拒,僵持许久不欢而散,李家管事撂下狠话离去,族姑也气得拂袖,临走前勒令我三日之内务必应下婚事。
回到桃院,晚风卷着残桃扑落肩头,我瘫坐藤椅,望着暮色里凋零的桃枝满心茫然。
现实婚约步步紧逼,世俗压力层层桎梏;梦里相思缠绵不舍,两世执念刻骨铭心。
一边是凡世安稳的婚嫁宿命,一边是跨越轮回的桃花旧约,两相撕扯,扰得心神俱疲。
可心底那点执念从未动摇——我此生只赴沈砚之约,绝不屈从世俗嫁入李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