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离岸的那一刻,船桨搅碎了水面氤氲的水雾,也搅碎了桃溪桥在水中的倒影。我扶着船舷站定,终究还是忍不住,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刻满思念的石桥。
老桃树的枝桠光秃秃立在岸边,只剩几片残叶挂在枝头,哪里还有半分暮春之初的灼灼风华。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最后一缕桃花香,轻轻绕在我的指尖,像是沈砚温柔的触碰,又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
这半月来,我日日守在桃溪桥边,从晨光微熹坐到暮色四合,带着清茶与桃花,陪着长眠地下的他,把两世的遗憾与思念,一点点说与他听。上一世,我们被世俗礼教裹挟,被家族恩怨牵绊,明明心意相通,却只能擦肩而过,最终落得个阴阳相隔的结局。他带着满心愧疚离去,我抱着满腔遗憾独活,辗转两世,我寻着记忆中的痕迹来到江南,来到这座桃溪桥,只为了却这段执念。
如今真要离去,心中虽有不舍,却再无之前的煎熬与痛苦。许阿婆说的没错,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沈砚已经长眠于此,守着这片桃林,这座石桥,再也经不起半点打扰。我能做的,便是带着他的那份期许,好好过完这一世,不辜负自己,更不辜负我们来生的约定。
船行渐远,岸边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江南的水汽漫上来,将我的眉眼都沾得微凉。我抬手拂去脸颊的水汽,不知是水雾还是泪水。船舱里的船夫摇着橹,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曲调悠扬,却藏着淡淡的离愁,与我此刻的心境不谋而合。
我转身走进船舱,桌上放着许阿婆临行前塞给我的桃花茶,陶罐还带着余温。阿婆拉着我的手,眼底满是怜惜,她给我装了满满一罐干桃花,叮嘱我回去后日日泡水喝,就像还在江南,还在桃溪桥边一样。我接过陶罐,郑重道谢,这位慈祥的老人,见证了我这半月的悲欢,也给了我异乡唯一的温暖。
船顺着溪水一路前行,穿过一座座石桥,掠过一片片白墙黛瓦,江南的景致如画般在眼前掠过,可我心中,却再也装不下别处的风景。我的心,早已留在了桃溪桥边,留在了那方矮坟前,留在了漫天桃花雨里,与沈砚一同,静待来生。
我靠着船舱,轻轻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沈砚的模样。少年时的他,立在桃溪桥头,身着青衫,手持折扇,眉眼温润,望着我的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欢喜;后来的他,满心愧疚,满眼疲惫,终究没能熬过世俗的重压,早早离去。两世光阴,我与他,终究是错过了。
可那又如何?此生桃花落尽,未能相逢,便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期许,都寄往来生。待到桃花初开,桃溪桥头,我们定会如约而至,再也不被世俗打扰,再也不被生死阻隔,好好相爱,好好相守。
江南的风,吹走了此生的遗憾,却吹不散心底的相思。别了,江南;别了,桃溪桥;别了,我长眠于此的少年。待到来年桃花开,便是我们重逢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