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夜。
我蜷在锦被之中,又一次坠入那片熟悉的梦境。
梦里是江南常见的石拱桥,桥身覆着薄薄青苔,三株老桃树枝桠横斜,花瓣被风雨打落,铺了满桥的粉白。踩上去绵软无声,倒像是踩在一段不敢触碰的旧时光里,轻轻一碾,便碎得满心都是酸涩。
他立在桥心,一袭洗得微白的月白长衫,袖口磨出细绒,长发仅用一根旧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细密雨珠。身形清癯,脊背却挺得笔直,望向我的目光里,盛着比漫天雨雾更浓的沉郁与疼惜。
我站在桥这端,双脚如同被青石板黏住,寸步难移。不过数步之遥,却似隔了万丈红尘,千山万水,只能怔怔望着他一步步走近。
他抬手,指腹微凉,轻轻拭过我的眼角。
那触感极轻,却烫得我心口一缩,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手背上,碎成晶莹水渍。
“阿晚,又哭了。”他嗓音低沉沙哑,如同雨打屋檐,带着无尽愧疚,“是我对不住你。”
我张了张口,喉间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想问他是谁,为何频频入我梦境,想问他亏欠的究竟是何事,可万千言语堵在胸口,只化作源源不断的泪水,浸湿衣襟,也晕开他长衫上浅浅的水痕。
他眉头微蹙,动作愈发轻柔,一遍遍擦去我的泪,生怕稍一用力,我便会如同烟雾般消散。
最终,他望着我,一字一句,沉重得如同镌刻进骨血:“我没机会,再好好爱你了。”
话音落,他的身影渐渐虚化,被风雨吹散。我慌忙伸手去抓,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凉湿意,连半片衣角都未曾留住。
“沈清渊!你别走——”
我失声呼喊,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锦帕早已被泪水浸透。
窗外天色微明,春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我抚着发烫的眼角,心口空得厉害,仿佛被那场梦境里的风雨,彻底浇凉了五脏六腑。
我叫苏晚,是苏州苏家的嫡女,自幼饱读诗书,精于绣工,日子过得安稳顺遂。父母疼爱,家世尚可,旁人都道我是有福之人,可唯有我自己知道,大半年来,夜夜纠缠的梦境,早已搅乱了我所有平静。
梦里的人没有姓名,可昨夜情急之下,我却脱口而出“沈砚”二字。
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一触碰,便牵出密密麻麻的疼。
我起身走到妆台前,推开菱花镜,拿起素笺与狼毫。指尖微颤,落下一行字:春雨连绵,梦回石桥,桃花落处,故人不归。
笔尖顿住,望着那行字,心头愈发茫然。
沈清渊究竟是谁?
为何他总在梦里为我拭泪,说着满心愧疚?
为何我一想起他离去的身影,便会痛得无法呼吸?
窗外的桃枝被风雨摇晃,几片花瓣贴在窗纸上,粉白娇嫩,与梦里无二。我伸手轻触,凉意透过窗纸传来,心底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我好像,真的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