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化身与太上老君化身离去,山坳重归寂静,只余风声呜咽,拂过枯树嶙峋的枝干。
孙悟空灵体沉浸于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之中,久久不能回神。道祖坦言“天道有私”,自承“有情有疑”,将他这“最大错误”视为破局“变量”予以投资……这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对天地至高存在的认知,也让他肩头的无形重担,骤然增加了万钧。
“弈棋之人……”他咀嚼着这个词,灵体深处,那点桀骜不屈的火焰,非但没有被这惊天秘闻压垮,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冷静。既然道祖都认为这盘棋有得下,甚至需要他这个“变量”来搅动,那他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并找到道祖提及的那些‘契机’。”孙悟空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灵体内。那点紫金丹气已然化开,化作温润醇厚的暖流,滋养着他残破的灵体与本源,恢复速度明显加快。那“乾坤尺”的器韵虚影,则静静悬浮在识海,散发着稳固空间、丈量方位的淡淡道韵,玄妙非常。
更重要的是鸿钧化身打入的那点清光信息。孙悟空凝神感知,无数模糊的星图、地脉走势、坐标印记在意识中流淌。其中几处坐标格外清晰,散发着与混沌魔猿同源的气息,正是其重要遗骸可能所在!另有一些秘境标记,或藏有上古遗泽,或有对抗“秩序”的特异之物。最后,是关于如何安全接近并尝试沟通地肺深处那尊祖巫遗骸的法门名为“戊土交感,心血为引,以‘变’契‘厚’,唤其真名”。
“真名?”孙悟空疑惑。那尊疑似与后土有关的祖巫,其真名莫非是……
他尝试以灵识触碰那段法门信息,顿时,一段古朴晦涩、充满蛮荒韵律的真言音节,以及一幅以心神精血勾勒特定巫纹的图录,浮现在脑海。那真言音节拗口至极,仿佛不是用喉咙发出,而是用灵魂与大地共鸣。孙悟空的灵体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韵律微微震颤,竟与脚下大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看来,唤醒祖巫之事,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地,寻一处更安全、灵气更充沛之所,彻底炼化丹气,恢复部分修为,再图其他。”孙悟空思忖。这荒山枯树,虽能隐匿,但灵气太过稀薄,不利于快速恢复。道祖给予的星图坐标中,有几处位于四大部洲边缘或海外,似乎相对隐蔽。
就在他准备行动之际,忽然心念微动,想起了鸿钧化身最后提到的“镇元子手中的地书与人参果树,是另一契机”。
“镇元大仙……”孙悟空想起五庄观中,镇元子以地书大阵庇护自己,对抗天道探查的情景。地书乃大地胎膜,人参果树是先天灵根,二者皆与大地本源、生机造化息息相关。若要唤醒地肺祖巫,镇元子大仙和他的宝物,或许真是关键媒介!而且,杨戬母子、观音菩萨也可能还在五庄观,正好可以汇合。
“先去万寿山!”孙悟空下定决心。五庄观有地书守护,相对安全,且镇元子知晓内情,是可信任的盟友。
他不再犹豫,灵体微震,开始沟通体内那枚“乾坤尺”器韵虚影。虽然只是器韵,并非真正的先天灵宝,但其蕴含的“定地火风水、丈量乾坤”之道,对此刻灵体状态的孙悟空而言,恰是绝佳的隐匿与遁行辅助。
心念动处,乾坤尺韵散发出一层淡不可见的清光,笼罩住孙悟空的灵体以及寄身的枯树核心。清光流转,仿佛将他的存在“丈量”、“定义”为与此地山石、地脉完全一致的部分,彻底混淆了自身气息与因果线。同时,尺韵微微指引方向,正是万寿山所在。
孙悟空最后看了一眼这庇护自己多日的枯树与山坳,灵体化作一点微不可查的流光,包裹着那截枯树最核心的一小段木心(内蕴他这段时间吸纳的乙木精气与大地灵机),悄无声息地遁入地下,循着地脉走向,朝着万寿山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孙悟空悄然离开荒山,奔赴万寿山之际。
三十三天外,混沌深处,一座紫气萦绕、古朴恢弘的道宫之内。
此地并非太上老君的兜率宫,而是更加缥缈、仿佛立于时光与因果缝隙之中的“紫霄宫”虚影。宫内陈设简朴,只有几个蒲团,一方云床。
云床之上,鸿钧化身(青袍道人)闭目盘坐,气息与周遭混沌隐隐相合。下方,三个蒲团上,坐着三道身影。
左侧蒲团,是一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手持拂尘、身着太极道袍的老者,正是太上老君的一具重要化身,气息比之前显现的更加凝实深邃,眼神古井无波。
中间蒲团,则是一位身穿帝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却眉宇间带着深深疲惫与无奈的中年男子玉皇大帝!不过此刻的他,并非傀儡,眼神清明,气息虽弱,却带着一丝属于三界之主的正统气运,只是这份气运如今已如风中残烛,飘摇不定。
右侧蒲团空置。
“师兄还是不愿来。”太上老君化身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紫霄宫内回荡。
“他道心已偏,执念深种,与那‘归序者’牵扯过深,恐难回头了。”鸿钧化身并未睁眼,淡淡说道。
玉帝苦笑一声:“是朕无能,未能守住天庭,制衡玉清师伯(元始天尊)……致使秩序法庭坐大,三界动荡,乃至惊动老师,重启这紫霄宫议。”
“此非你之过。”鸿钧化身道,“量劫起时,天机晦涩,纵使圣人,亦难免迷失。玉清之道,求全求备,本就易走极端。那‘归序者’意志,最擅窥人心隙,放大执念。他为求‘完美秩序’,不惜与虎谋皮,却不知自身已成棋子,道基蒙尘,可悲,可叹。”
太上老君问道:“老师,那猢狲……当真可堪造就?‘原初之种’凶险异常,与那‘叛逆’(恶尸)残念纠缠,纵有老师暗中护持,其未来,亦吉凶难料。将宝压于其身,是否过于行险?”
鸿钧化身终于睁开眼,眼中仿佛有宇宙生灭,大道轮转:“老子(太上老君),你修无为,顺势而为,自是稳妥。然如今之势,顺则渐亡。天道如舟,行于劫海,旧帆已破,新舵未明。那猢狲,便是那可能的新帆,亦是……试探水深的石子。”
他看向玉帝:“昊天,你为天帝,掌三界秩序表象,当知如今这‘秩序’,内里已腐,根基将倾。玉清欲立之‘新序’,实为‘死序’。而那猢狲所代表的‘变’与‘错’,看似破坏,或许内藏一线‘活’机。贫道所为,非是择其一而弃其余,而是……将这潭水彻底搅浑,让那沉于水底的真貌,显现出来。”
玉帝若有所思:“老师之意,是借孙悟空这‘变数’,既逼出‘归序者’隐藏的后手与真正目的,也试探天道自身在‘错误’刺激下的反应与底线,同时……观察那‘叛逆’残念的真正意图与后招?此乃……一石三鸟,却也……凶险万分。稍有不慎,恐玩火自焚,加速天道崩坏,或让那猢狲失控,酿成更大祸患。”
“故而,需有人看顾,有人引导,亦需有人……制衡。”鸿钧化身目光扫过太上老君与玉帝,“老子,你暗中关注,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直接插手,但需确保其不彻底倒向‘叛逆’,或过早陨落。昊天,你重整天庭余部,联络可信之神,稳住三界基本盘,莫让那‘归序者’借玉清之名,彻底整合势力。至于那猢狲的磨砺与成长……”
他顿了顿,缓缓道:“贫道已予其线索,能否把握,看其造化。地书、人参果树、巫族遗骸、混沌魔猿本源……这些力量,若他能一一寻得、驾驭,便是其‘弈棋’之资。若不能,便也只是棋局中,一枚稍亮的棋子罢了。”
太上老君与玉帝皆默然。他们明白,道祖这是将孙悟空推上了风口浪尖,也是将三界未来的部分可能,系于这只桀骜不驯的猴子身上。这步棋,确实太险。
“老师,那‘叛逆’残念,藏于‘原初之种’中,借孙悟空之身显现,其最终目的,究竟为何?”太上老君问出了关键问题,“它当年质疑老师合道之路,主张彻底变革。如今蛰伏万古后现世,难道真认为这猢狲,能走通那条路?”
鸿钧化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之色,沉默良久,方道:“它……是贫道斩出的‘疑’,亦是贫道对‘完美’的另一种想象。它认为,真正的‘道’,不应是强行修补、维持的僵化秩序,而应是能包容‘错误’、引导‘变数’,在动态中不断自我更新、演化的‘活’的秩序。它选择孙悟空,或许正是看中其身上那股打破一切、却又在磨难中不断明心见性的‘变’的特质。它想借孙悟空之身,验证其理念,证明……贫道当年的选择,或许并非唯一,亦非最佳。”
“包容错误,引导变数……”玉帝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谈何容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运转,本就有其残酷一面。若无基本秩序,早已重归混沌。如何把握这‘包容’与‘秩序’的度?”
“这便是症结所在。”鸿钧化身叹息,“亦是贫道与那‘叛逆’,与那‘归序者’,道争的根源。三条路,三种对‘道’的理解与实践。如今,棋局已开,棋子已动。最终是旧序崩而新序立,是死序代生序,还是……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且看这局中众生,如何抉择了。”
他看向紫霄宫外,那无尽翻涌的混沌,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正在地脉中穿行的孙悟空,看到了地肺深处沉眠的祖巫,看到了万寿山五庄观,也看到了那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归序者”与玉清。
“传讯镇元子吧。”鸿钧化身最后吩咐道,“那猢狲,应会去他那里。告诉他,可予适当帮助,但莫要过度介入。有些路,需那猢狲自己走通。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提醒他,小心玉清。他那恶尸虽毁于混沌,但本尊与‘归序者’牵扯更深,绝不会坐视那猢狲成长。五庄观,未必安全。”
“是。”太上老君化身与玉帝同时应道。
紫霄宫内,道韵流转,三人身影渐渐淡去,仿佛融入了无尽的道与理中。唯有那盘涉及天道本源、三界未来的大棋,在无声中,悄然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