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孙悟空隐匿了身形与气息，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降临在昔日孕育他的那块仙石之畔。成佛之后，他已许久未曾回来仔细看过。此地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他出世后，灵气依旧汇聚，但少了一分先天躁动，多了一分沉寂。



然而今夜，当他再次站在这块高达三丈六尺五寸、对应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圆径二丈四尺、对应二十四节气的仙石前时，一股莫名的、令人心悸的悸动，从石头深处隐隐传来，与他手中的金箍棒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嗡……



金箍棒在手中轻颤，暗金纹路流转的速度加快了几分，散发出温热。



仙石表面，不再是记忆中的光滑莹润，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裂痕很旧，似乎已存在无数岁月，只是以前从未显现，或者……从未被“看见”。在那些裂缝最深处，隐约有极其黯淡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凝固的血，又像沉睡的邪眼，偶尔微弱地闪烁一下。



“这是……”孙悟空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冷的石面。触感粗糙，带着岁月风化的沧桑。当他将一丝法力小心翼翼探入裂缝，试图感应内部时——



“轰！！！”



一幅狂暴的画面，猛然撞进他的识海！



那是一片混沌未分的黑暗虚空，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在这绝对的虚无中，一块巨大的、难以形容其色彩的“石头”（或者说，是某种凝固的、蕴含无穷能量的实质）在缓缓旋转、搏动，如同心脏。石头的表面，布满了与眼前仙石类似的、但更加巨大深邃的裂痕，从那些裂痕中，喷涌出的不是岩浆或灵气，而是……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是世界的雏形，是规则的幻影，是无数生灵生灭的瞬间景象，是破碎的星辰，是断裂的时光长河……仿佛这块“石头”，是万物起源的子宫，也是归墟的坟墓。



而在石头最核心的一道巨大裂痕深处，他“看”到了一点微光。那光点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又陌生的灵性。仿佛是他生命的源头，又仿佛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毁灭与混乱意志的集合体！



就在他想要“看”得更清楚时，画面剧烈震动，那道核心裂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冰冷、暴虐、充满贪婪的视线，穿透无尽虚空与时间，瞬间锁定了他探入的法力，并顺着这丝联系，狂暴地反噬而来！



“哼！”孙悟空闷哼一声，强行切断那丝法力联系，猛然后退三步，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因反噬之力有多强，而是那道“视线”中蕴含的意志，充满了最原始的混乱与恶意，与他所知的任何仙、佛、妖、魔的气息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为本质的“恶”，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前的“错误”与“杂质”。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金箍棒骤然变得滚烫，暗金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棒身剧烈震动，发出激昂又似愤怒的嗡鸣，直指仙石裂缝深处！仿佛遇到了宿敌，又像是……在呼唤同类？



“这石头里……到底藏着什么？”孙悟空惊疑不定。难道自己不是天地生成的灵明石猴？而是从这块诡异的、似乎连接着混沌本源的“石头”里，诞生出的某种东西？那些裂痕，是先天缺陷，还是……封印？



“何方妖孽，敢窥视仙石！”



一声尖锐的厉喝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远处水花炸开，一道身影裹挟着浓重的水汽与妖风，疾扑而来！来者是个身穿墨绿色鳞甲、手持分水钢叉的妖将，面颊生有细小鳞片，双眼竖瞳，散发着不弱的妖气，看其修为，约在地仙层次。



妖将身后，还跟着十几名虾兵蟹将，各持刀枪，瞬间将孙悟空（仍保持着隐身，但显然对方有特殊法门能感知到窥探）与仙石围在中间。



“吾乃东海龙王麾下巡海夜叉麾下先锋，墨鳞！”妖将钢叉一指孙悟空所在方位，尽管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那股强大的气息与仙石的异常共鸣，厉声道，“此乃东海禁地，仙石重地，龙宫奉玉帝敕令看守！汝乃何人，竟敢以神识窥探，引发仙石异动？还不速速现形，束手就擒！”



东海龙宫看守？玉帝敕令？孙悟空眉头一皱。当年他出世时，可没听说有什么看守。看来，自己“成佛”离开后，这里被天庭“保护”起来了。是怕再出一个孙悟空？还是……别有用心？



“玉帝老儿的敕令？”孙悟空撤去隐身，露出身形，雷公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这石头是俺老孙出生的地方，俺回来看看，需要他同意？”



“你……你是……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墨鳞妖将看清孙悟空面貌，尤其是那身标志性的锁子黄金甲和凤翅紫金冠，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惊惧，但随即又被一种强行提起的凶狠取代，“就算是大圣，如今此地也已划为禁地！没有玉帝法旨或佛祖谕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以法力探查！大圣，末将职责所在，还请速离，否则……”



“否则怎样？”孙悟空踏前一步，周身并未放出威压，但那种历经无数战斗、搅动三界的无形煞气，已让墨鳞和一群虾兵蟹将腿脚发软，几乎握不住兵器。



“否则……否则便是违抗天条！”墨鳞咬牙硬撑，额角见汗，“大圣已成佛，当知天规森严！还请莫要让我等为难！”



“天规？”孙悟空笑了，笑容里却毫无温度，只有冰冷的怒意与嘲弄，“天规可说了，为何要看守这石头？这石头里，除了蹦出个俺老孙，还有什么？嗯？”



他目光如电，刺向墨鳞。墨鳞被他看得心惊胆战，眼神闪烁，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



“看来你知道点东西。”孙悟空金箍棒一顿地，地面微微一震，“说出来，饶你不死。”



“大圣恕罪！末将……末将只是奉命看守，其余一概不知！”墨鳞低下头，不敢与孙悟空对视，但握着钢叉的手，指节发白。



“一概不知？”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闪，火眼金睛已看出这妖将气血翻腾，心神不宁，分明是心中有鬼，且在暗暗催动某种传讯法术。他懒得再废话，既然问不出，那就自己看！



他身形骤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墨鳞身前，速度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在墨鳞惊骇的目光中，孙悟空一只毛茸茸的手掌，已按在了他的顶门！



搜魂！



简单，粗暴，有效。对付这种小角色，无需顾忌。



“啊——！”墨鳞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眼中瞬间失去神采，记忆画面被强行抽取、翻阅。



零碎的画面涌入孙悟空意识：



—— 仙石在他出世后，裂痕便缓慢增多，时有诡异暗红光芒透出，伴有低沉的、非人非兽的嘶吼，隐隐传出，令看守者心神不宁，甚至发狂。



—— 约三百年前（即孙悟空成佛后不久），玉帝特遣钦使，秘会东海龙王，下达严令，将仙石方圆百里划为绝密禁地，增派重兵看守，严禁任何存在靠近，更严禁探查石内情况。理由是“石中恐有先天邪秽未净，需以佛法天庭之气镇压涤荡”。



—— 但暗地里，墨鳞曾偶然听到龙王与心腹的只言片语，提到“监察其变”、“若有异动，立即上报”、“关乎三界稳定”、“与那猴头……息息相关”等词句。



—— 就在数日之前，仙石异动突然加剧，裂痕明显扩大，暗红光芒几乎透石而出，嘶吼声连百里之外都能隐约听闻，龙宫震动，急报天庭。而天庭的回令却含糊其辞，只令“严加看守，静观其变，不得擅自处置”。



—— 就在今天，墨鳞接到龙王严令，带精锐小队靠近仙石巡查，恰好感应到孙悟空的神识窥探与仙石异常共鸣，这才赶来。



记忆到此，因孙悟空强行中断搜魂而停止。墨鳞已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修为大损。虾兵蟹将们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孙悟空收回手掌，脸色阴沉得可怕。



玉帝知道这石头有问题！而且问题与自己“息息相关”！天庭在“监察”，却不明说，也不处理，只是“静观其变”？他们到底在等什么？等石头里的东西出来？还是等什么别的“变数”？



“与那猴头……息息相关……” 龙王心腹的这句话，在他脑中回荡。



难道自己真的与这石头里那混乱邪恶的东西，有某种本质的联系？自己真的是“天生天养”的灵明石猴，还是……从这“错误”与“杂质”中诞生的、不该存在的“异数”？



“啊——！”



就在这时，仙石之内，猛然传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那嘶鸣中充满了痛苦、愤怒、渴望，以及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念！



“咔……咔嚓嚓……”



仙石表面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扩大、蔓延！更多的、粘稠如血的暗红光芒，从裂缝深处汹涌透出，将周围的海水、礁石都映照得一片猩红！一股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硫磺、血腥与腐朽的狂暴气息，冲天而起！



整个东海之滨，风云变色！海浪滔天！



“不好！”孙悟空眼神一凛，这石头里的东西，要出来了！是因为自己的探查刺激了它？还是本就到了“破壳”之时？



他来不及细想，握紧轰鸣不已、似乎极为兴奋又极为愤怒的金箍棒，全神戒备，死死盯住那光芒越来越盛、裂缝越来越多的仙石。



然而，预料中的“怪物”破石而出并未发生。



那汹涌的暗红光芒在达到某个顶点后，骤然一敛，全部缩回了最大的那道裂缝深处。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凝练如实质的光束，猛地从裂缝中射出，却不是射向孙悟空，也不是射向天空或海洋。



而是……径直射向了西方！那个方向，是……灵山？！



光束一闪即逝，没入虚空，仿佛从未出现。



仙石瞬间恢复了平静，裂痕依旧，但不再有光芒透出，那恐怖的嘶鸣和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和周围被震慑得昏死过去的虾兵蟹将，证明着方才发生的恐怖。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着恢复“正常”的仙石，又望向西方灵山的方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仙石异动，暗红光束直射灵山？



灵山的空寂死域，与这孕育自己的诡异仙石，有什么关联？



那光束是信号？是攻击？还是……别的什么？



“玉帝……如来……灵山的白骨……仙石的秘密……还有我……”孙悟空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过去、现在、未来，从三界各个角落，向自己收拢过来，而自己，似乎正站在所有谜团的中心。



他看了一眼昏死的墨鳞和虾兵蟹将，不再停留。此地不宜久留，天庭的援兵或许很快就到。



他必须赶在更多人到来之前，去追寻那道射向灵山的暗红光束，去看看那死寂的灵山，又因此发生了什么变化！



筋斗云起，瞬间消失在天际。



他未曾注意到，在他离去后不久，那看似恢复平静的仙石最深处，一点微不可查的暗红光芒，如同眼睛般，缓缓眨动了一下，倒映着他离去的方向，闪过一丝贪婪而诡异的……笑意。